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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派作家叶宏君文学作品连载

文章作者:中国美育网 来源:原创 添加时间:2017-11-18 23:04:36

叶宏君文学作品连载


叶宏君简历

叶宏君,笔名古风,男,1968年出生,黑龙江省拜泉人,本科学历。黑龙江省作协会员,红学研究会员,东宁市作协副主席。1988年参加工作,曾任5年小学语文、数学教员,4年初中语文教员,15高中语文教员2012年借调东宁市文联,担任《东宁文学》编辑,2017年正式调入东宁市文化馆,现任文化馆馆员。高中教学期间在《牡丹江教育》发表了论文《如何写好记叙文》,还自己创作编写了校本教材《叶宏君讲红楼》。2013年4期《北方文学》发表了中篇小说《往事》;2015年2月《中国纪念馆》发表论文《东宁要塞——东方马奇诺防线》,2015年3月《龙江参事》发表论文《提升东宁抗战文化和打造红色旅游》,2015年9月出版长篇小说《民族英雄王德林》

2016年海林举办的牡丹江地区小说大赛中,中篇小说《彼岸秋声》荣获二等奖。2017年2月《民族英雄王德林》荣获2016年度牡丹江市文艺精品创作奖二等。长篇小说《跑崴子》已完成并交付出版社,正待付梓出版。


跑崴子》长篇节选之


初露锋芒的新娘

叶宏君

距离三岔口城略西偏南八九里处,有一个三十几户村子,名字叫大乌村,紧邻村子东侧是大乌河,大乌河的再东侧是大乌山。大乌村名字就是来自大乌河,大乌山的名字也是来自大乌河。大乌河的全称叫大乌蛇河,传说这条河里潜藏着一条大黑蛇。河水曲曲弯弯本身就像爬行的蛇,近处看河水清澈见底,退出十丈开外,见到的河水像是墨池,黑乎乎的。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河水的周围全是黑色的沙子,但是你要是抓起一把沙子仔细看,这些黑色的沙子里有极细微的金光闪烁,对,这是金沙!向下游走个四五里地便是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淘金老矿,确切地说正是有了淘金矿才有了这个大乌村,早年大乌村的村民基本都来自山东的淘金者。1872年关震山等二十几个小伙子从山东风风火火过来,他们找活的落脚点就是这个金矿,几年过去,关震山有了一点积蓄,就在大乌村建立了第一间房子,开了一些地,小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其他淘金者纷纷仿效,于是以关震山家为原点向外辐射,这个村子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太阳一从大乌山探出脑袋,金黄的阳光毫不吝啬的四处散开,照的哪里都是敞敞亮亮的,多情的大乌河水更是波光粼粼,云霞飞扬。

河水靠着河岸的浅沿处横卧着几块灰不溜秋的洗衣石,一位穿着浅红色斜开领上衣的少女正在洗一摊衣服,丰满的脚踝浸泡在水里,俊秀的脸庞在水纹中摇晃,但却没有一丝西施浣纱的唯美浪漫,洗衣棒槌上下挥舞,呼呼带风,砸出的啪啪声响,像要把下面受气的洗衣石砸碎。少女杏眼圆睁,面色桃红,一边香喘一边随着棒槌的挥落咒骂:“关大头!”“啪——”“关大头!”“啪——”

本来一件很好的青布大氅,让她砸的少皮没毛,还是恨意未绝,又是几棒挥来,终于彻底脱筋断骨,成了一堆乱抹布,手一扬将棒槌扔进河里,自己站起来也跨步进到河里,边向河里走边仰起脑袋向天空对着白云喊:“关大头,关大头——你不是好东西!”猛一回头,又对着河岸左侧的一片小树林喊道:“你赶紧出来,告诉咱爹咱娘,我死也不同意!”

寂静的小树林里果然有一对怯生生的眼睛注视着这里,慢慢从树林里走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姐,回家吧。咱娘担心你呢。”

“别说了,小榔头。爹娘是不要我了,不然怎么会把女儿往火堆里推。”说到这里,少女已经走到河流中间。

小榔头吓得没有了别的词汇,只是一声接一声:“姐,姐,姐……”

齐腰深的水陡然淹没了少女。小榔头“哇”一声哭起来,“我姐淹死了——快救人哪——”小榔头边喊边向河里跑,他要救姐姐,要不就和姐姐一起死。

“哗”,姐姐从水里站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条大鲤鱼。

今年干旱,河水也就是到达腰部。河水不到腰部也淹不死她,靠河的缘故吧,这个村子里的男孩女孩都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想有意把自己淹死可能还不太容易,更何况她自己进河里也不是想自杀,只是自己的恼怒、愤恨不知如何发泄罢了。刚才一条倒霉的鱼不是时候地撞到她的腿上,她是没下身子抓鱼,小榔头误以为她自杀。

“喊什么?喊什么?”少女气哼哼的。

小榔头害怕地退了两步,“娘让我看着你,怕你想不开。”

“哼!想不开!想不开,我也不会死。走!”

少女一手抓进鱼鳃,一手抓住鱼尾部气鼓鼓地往回走。小榔头端着洗衣盆哼哼唧唧跟在后面。

没进院门,隔着障子缝已看见院内有陌生汉子晃动。

院门撞开,一位怒目圆睁的少女出现在大家面前,手里的大鱼张着嘴,翕动的鳃还在汩汩淌着血,几个壮汉也全惊讶地张大嘴巴。一个掌事的立马提醒:“还不见过二少奶奶。”大家急忙低头敬礼。

四件红漆箱子明晃晃地陈列眼前,不猜也知是这些壮汉抬来的,再看爹娘兴奋的嘴脸,一股无名怒火油然升起。少女举起手来啪一声将鱼摔在地上:“都给我抬走!我不嫁给你们家的死瘸子……”

卷着鱼鳞、鱼血、鱼腥的尘土飞溅到掌事的脸上、身上,让他不知道该恼还是该怒。少女的母亲立马抄起戳在墙根扫院落的笤帚,向女儿打来,“小盒子,你这个死妮子,你怎么对你婆家人呢?”

小盒子看见高扬的笤帚就要打来,立马转身就跑。小盒子自认自己年轻还学过武功会很快把娘落在后面,回头看娘的速度并不比自己慢,这让小盒子很是惊讶。好在眼前出现了一棵大杨树,小盒子噌噌几下窜了上去。

小盒子娘追到树下,以树代人,笤帚疙瘩啪啪轮打,坐在树丫上的小盒子不屑母亲的无聊,一会鼻子发酸委屈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娘停止了狂虐,坐在树下也是一脸泪水,“小盒子,爹娘知道你委屈,不愿意嫁给一个瘸子,就是考虑你不愿意,咱家才一直在拖,要不然你两年前就应该嫁过去了,这个亲已经定下这么多年了,如果不答应,怎么和人家说,你也知道你爹和关震山一起行走江湖,靠的是信誉,如果让你爹和关震山绝情反悔,他还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混,那不等于杀了他一样吗?”

“你只知道你难受,你难道不知道爹和娘也不好受吗?那关震山再有钱我们也不想让你嫁给一个瘸子啊!可是……可是……”小盒子娘低着头捂着嘴哭泣。手被一双小巧的手移开,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小盒子用手轻轻擦拭娘的眼泪,“娘,我答应你们,我……我嫁……”说完这话,小盒子脸上立刻满是泪水。

“什么玩意儿?啊!我们去三大当家家送聘礼,被他家姑娘好顿卷。”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咋的。卷的不是咱们,卷的是咱家的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名号可以说在东宁和海参崴那是响当当的,跺一跺脚地都跟着摇晃。”

又一个说道:“咱们的少奶奶怎么会是那样呢?简直是个母夜叉,说什么就是把我剁了喂鸭子也不嫁给你们家的死瘸子,这哪是人话,咱家少爷就是腿有毛病,剩下的哪一样比人家差。”

“就是,就是。”大家应和。

院里说话的这些壮汉,正是给小盒子家送聘礼的这些人,也是跟随关震山一起跑崴子的雇工。

雇工们的七吵八嚷让正房和西厢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关震山对老婆关祁氏说道:“看起来人家姑娘是不想嫁给咱家啊。”

关祁氏叹了一口气,“是呀,嫌弃咱儿子有腿病。”

关震山:“我给过老三机会,向他挑明过,以前的婚约可以解除。他却对我说姑娘能嫁给什么样的人是她的命。男人说过的话就是吐出去的钉,怎么可以反悔呢?”

西厢房里的窗户现出一个女孩的身影,随后哐啷一声窗户关上。那些雇工马上吐舌头把嘴闭上,悄声离开。

关窗户的女孩回身时,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脸沉郁的男人,说道:“二叔,常老板还问我,你二叔这两天怎么没来看戏?我说你这两天忙,准备要结婚了。”

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唉!结婚,结什么婚?小玉,你刚才也听见了,人家女孩不乐意。”男人拿起立在椅子旁边的一只拐杖,一边点着地一边说,“我爹也是,人家不同意,为什么非要娶人家?我瘸成这样,没有理由非得拖累人家嫁过来。”

“二叔,你为什么这样说自己,你除了腿不好,你哪一样不好,二婶还不了解你,等她了解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已经和爹娘说过了,我不想拖累人家一辈子,我一个人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可是他们非说要让我给他们传宗接代,传宗接代,大哥那里儿女全有,不已经可以了吗?”

“我想姑爷和姑奶一定有他们的安排,你只管听从罢了。”小玉说完,又向桌子上的水杯里续上热水,“你也不要一天天闷闷不乐待在家里,最近常老板的剧院里又来了几个北京名角,还是人家大地方来的,唱得真好。我还学了几句,让我给你唱一唱。”

咿咿……呀呀……。小玉一边做着莲花指和抛水袖的动作,一边有板有眼地唱起来。椅子上的男人似乎一下抛却了所有烦恼,纤细的中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并用嘴给伴奏。

与大乌村不远有个净慧庵,庵前有个青石板,上面明明清楚写着“净慧庵”三个字,可是当地人似乎视而不见,都习惯叫它“女人庙”。里面供奉的仅仅是观音菩萨,留居庙里的是三个尼姑,一位中年了尘师父和另外两个小尼姑,来上香火的也从来没有男人,都是求姻缘求子嗣的妇女。

一位小尼姑进来禀报:“师父,小盒子求见。”

烛光明明。了尘师父手执白子正要落棋一时停住,嘴里发出一声:“哦?”

对面对弈的是一位身穿浅灰色道袍,头扎白色丝绦,发过于腰,皮肤白皙,一袭仙气的道姑。

道姑微微一笑:“这丫头真不能经受念叨,这么晚了,她还居然来了。”

“那好吧。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道姑起身,从另一个侧门出去。

“师父,我该怎么办呢?”

跪地的小盒子向盘膝而坐的了尘师父问道。

“善哉!善哉!因果已定,何必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烦恼。”了尘双手相合说道。

“师父,徒弟心有不甘,我小盒子不缺胳膊不缺腿,为什么偏偏非要嫁给这样的人家,就是因为我爹当年欠的人情就要用我相抵吗?”

“没有无果的因,也没有无因的果,这就是你俩的缘分。据我所知,关震山,外号关大头,家业殷实,既有良田百亩,又有烧锅,还常年跑崴子。共有5个子女,前三个女儿都已经嫁人,大儿子关大宝也已经成家,小儿子关玉宝,也就是你未来的丈夫正待成家。关于这个关玉宝据说擅长诗词书画,也许是残疾的原因吧,他常年守在三岔口剧院里,关老板也不大管他,他经常帮助剧院改写歌词,舞台屏画他也帮助画。”

“这些和我有什么臭关系?”

“阿弥陀佛。”了尘再次双手相合。

小盒子立刻意识到师父对自己的粗话有了反感,赶紧规整自己的跪姿,但还是皱着眉头说道:“师父,这个人我就是无法接受,好像和我特别特别的远。像猛然之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而且还是一个丑陋的瘸子。”

了尘笑了,“难道你近处有人吗?”

小盒子脸色绯红,连连摇头说没有。

了尘微微叹了一口气,“一见钟情是有。但是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往往会发生改变的。好了,这些都不说了,明天你就要嫁人了,你还是早早回去吧!谢谢你临走前看看师父。但还要切记,不要泄露自己的武功,也不许向任何人说我是你师父。”

相对小盒子家关玉宝家倒是异常热闹,三天前亲戚朋友就从各地赶来,全被安顿到三岔口最大最豪华的鸿福宾馆,宴宾和程记两家海鲜大酒楼被包下三天,知道乡下来的亲朋好友在农村生活枯燥,特意请来了城内闻名的评书盲人赵先生和他的两个徒弟。还特意从天津请来了四位说大鼓拉弦的。晚饭后客人不用离坐,女店员撤下了剩饭残羹,端上来的是茶壶茶杯,说书的和拉弦的两个大酒楼轮场表演。

师傅开场说的是十粒金丹高罗兰女扮男装挂帅出征。大徒弟说的是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官至右丞相;二徒弟说的是木兰替父从军,赶走了侵略者,保护了家园。师徒三人换着说的是呼延庆打擂、秦英征西、罗通扫北、狄青征西错走单单国招驸马、薛礼贵征东、薛丁山三请樊梨花、还有杨家将和铡美案。说到精彩处大家鼓掌叫好,三天没有重复的,师徒三人只捡各书中吸引人的桥段。

说大鼓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长得清秀身材苗条举止稳重,穿一件丝绒棉袍到脚面。身前架子上支着一面小鼓,手拿木槌,听大鼓的都是来自关里的,很多人曾在老家听过。剧目有:大登殿、汾河湾、朱痕记、桑园会、三娘教子、马前泼水、李三娘的井台会。拉弦师傅聚精会神,听众跟着节奏津津有味地摇头晃脑,三天也没有重复的节目。

一日三餐,晚上十二点来钟娱乐结束后,大家又都觉得饿了,再摆上夜宵吃上一顿才回住处。家里家外都要关大宝张罗,管家王福财也是忙的晕头转向。

关大宝疲惫地回到家里,坐上炕沿脱下鞋子,猛然想起一个事儿来。便问媳妇朱红敏:“怎么好几天没有看见玉宝的影子?”

“唉!整天不出屋,哪里像新郎。”

“为啥呀?”

“还不是因为一出去,别人指着他的腿说:‘就是这个瘸子要娶媳妇了。’”

“哈哈。”关大宝大笑,“笑话,我们老关家别说腿瘸,就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甚至没胳膊没有腿下不了炕啦,也照样娶媳妇,我们老关家有这么多钱,就是用钱砸,也能砸出来媳妇。我也听说了,温三叔的女儿不愿意嫁过来,当初答应的事怎么可以反悔。我看不仅仅是那个姑娘不同意,温三叔也不太乐意吧?如果乐意,两年前就应该把女儿嫁过来,何必拖到现在。”

朱红敏跟着应和:“温三叔是心里不乐意,可是又说不出口,可能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咱爹也是,就主动把婚退了得了,可以再找下一家,又不用和三叔撕破脸,”关大宝抱怨,“可是咱爹……还有巫二叔却说我啥也不懂,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我见过几次这个女孩,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说心里话,长得没有你漂亮。”

关大宝用手兜了一下媳妇的下巴。

朱红敏打了一下丈夫的手,“去你的。”

关大宝急忙钻进被窝里顺势把朱红敏搂进怀里。

天亮了,温家开始为准备出嫁的女儿忙活着。吃饭时,温清顺看见女儿只是浅浅的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心里非常疼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急忙咬住烟嘴,点燃烟锅。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朦胧的烟雾清晰地出现十五年前的场景:

二十四五岁的温清顺跟随父亲从山东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做苦工,他们被招用到一户俄罗斯面粉厂,父亲做面包工,温清顺做送货员。温清顺每天赶着一匹枣红马,架着一辆窄带胶轮俄式小车,车上装着三层跨板,每一层都装满着香喷喷鼓胀胀的酱红色面包,上面蒙上一层阻挡苍蝇和灰尘的白棉布。他走在繁华的斯维特兰娜大街上,街面不断匆匆来往着人流,穿短衣的多是中国的短工和小商贩,也有朝鲜、日本、越南人;穿长衫戴礼帽的多是有钱的亚洲商人,穿西装革履的多是俄罗斯、美国或其他的欧洲人。温清顺熟悉每一家客户,按照清单,用托盘将面包装好,一份一份送过去。刚来俄罗斯时他一句俄语也不会,敏感的他马上意识到要想在海参崴有发展必须学会俄语,俄语就像一把钥匙,有了它你才可以迈进俄国商场的大门,于是他拼命用功学习俄语,终于可以同俄罗斯人对话打交道了。其实那个时候很多跑崴子成功的中国人都像温清顺一样,必须经过俄语这一关。温清顺的曙光似乎即将到来,他正要大展宏图时候,却发生了大事故。

一天早晨温清顺和父亲还没有起来,就被几个俄罗斯警察叫起来带走,到了警察局,就让父子俩交代都偷抢过什么东西,父子俩有点发懵,一再声明什么也没有偷也没有抢。警察却坚决不相信,一个俄罗斯妇女指着温清顺十分肯定地说:“就是这个中国人,抢了我的钱就跑的。”

温清顺没有做,当然不能承认。一个红胡子警察看到温清顺如此顽固,忍无可忍,照着温清顺的肚子就是一脚。温清顺疼的一下跪在地上。温清顺的父亲看见儿子遭到暴打,急忙上前制止,“你们凭什么打人,没有真凭实据就随便打人。”可惜他的话,俄罗斯警察根本听不懂,或者说即使听懂也没有什么用。

7天以后,那个真正抢东西的人被抓住。父子俩才被释放,再想回到面粉厂,那里已经去了新人,温清顺的父亲请求俄罗斯老板收留他们。老板告诉:“你们走了好几天,我这里的客户一天也耽误不得,只好招了新人,现在这里的人已经全满了,我如果收留了你们,我就会增加额外的开销。”然后两手一摊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是做买卖的……”

温清顺气恼说道:“老板,有一事我不明白,我们父子俩在警察局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担保,我们父子俩在你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了我们是什们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你能大胆地给我们担保一回,我们怎么会遭受这么多的磨难?”

“这……这……确切地讲我对你们中国人……真的不是很了解。”

“所以说你怕我们是坏人连累到你。其实你有这个想法就是对我们极大的侮辱——好吧,既然没活,我们走,请把我们这个月里这几天的工钱给我们算了。”

老板似乎被温清顺的话戳到了痛处,略显尴尬,连连点头,“好吧,好吧。”

7天的牢狱让温清顺的父亲消瘦了许多,身子也变得很虚弱,温清顺搀扶着父亲到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大车店(一铺炕睡多人的廉价旅店,一般都是赶车老板儿来住)先安顿下来。

温清顺怀里揣回几个包子,递给闭目躺在炕上的父亲,父亲睁开眼睛看了看包子,问:“是牛肉的吧?”

“是。”温清顺回答。

“我一闻就是,好香啊!你说真是奇怪,以往闻到这么香的气味,嗓子眼里会伸出手来,会一口吃下一个。可是……可是现在啊,不知为什么,一点都不想吃。儿子啊,爹是不是要死了?”

“爹你净瞎说,你只不过是这几天遭罪遭的,老毛子小号(监狱)是真冷啊,每天晚上冻得像毛挠的一样,我们青壮年都受不了,你哪能吃得消啊!都怪儿子不好连累了你,这几天抓紧给你补一补身子,过两天你就没事了。”

“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这都是命让你遭受此劫。补啥身子啊?赶紧留点钱给你娘你媳妇还有孩子攒点,又出来一年多了,也不知她们都怎么样了?”

“爹,你好好养养身子,明天我去找活计。”

“睡吧,天已经不早了。找到活计,最好是两个人能搭班子的,等我好一些,我也可以上工,不怕出力的,爹还不到50岁,身子骨还行。”

“好,就按你说的。”温清顺边答应着边脱鞋钻进炕上被窝里,脑袋刚贴到枕头上,多日的疲劳一股脑地袭来,温清顺便闭上眼睛呼呼睡去。

“哎呦……哎呦……”睡梦中的温清顺被一种轻轻的呻吟声惊醒,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他猛然坐起,发现父亲侧头躺着、面色潮红、痛苦地闭着眼睛,用手摸下额头,滚烫,心说不好,他想背起父亲去找陈大夫,可是努力几次感觉自己腿发软,浑身是虚汗,只好放弃。他让父亲先躺好,自己去抓药。

温清顺来到北京大街,找到“正本大药房”,白须飘然的陈大夫正端坐大堂给病人号脉。温清顺看见前面大约还有八九位,轮到他这里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瞅这几位虽然病病殃殃但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于是他抢到前面急切说道:“陈大夫,我爹病重能不能先给他看一看。”向后看了看大家,然后抱拳说道:“请大家原谅,家父浑身盗汗、头热的烫手起不来炕了,请大家帮帮忙,让我先替父亲看一看。”中国人讲究孝道,这个年轻人是替父亲来看病的,先前的愠色全变为赞许。都说先让给这个年轻人。陈大夫睁开一线天的眼睛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他不认识温清顺,他也没有必要认识温清顺,就像没有必要认识任何病号一样,来海参崴的中国人到他这里每天看病的人很多,就是有意地去记也记不住,更何况他是大夫又不是警察,记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价值。大夫需要的是开好方子治好病正好钱,就可以了。然而陈大夫却被大家都记住了,无论是医治好的,还是没有医治好的都知道陈大夫,只要他一出门,见到他的中国人都会尊敬地喊他“陈大夫”,也有喊他“陈郎中”的,这不用问都是长江以南的老客,这是他们的习惯称谓。

陈大夫听了温清顺对父亲的病情介绍后,便问:“你是面服呢,还是汤服?”

温清顺问什么是面服什么是汤服。

“面服就是有些草药已经研成粉面,直接就可以口服。汤服就是……你看……”陈大夫用手一指窗外,在其南侧院落里并列着5口铁炉,每个铁炉坐着一个陶瓷药壶,刺出来的水汽像从壶沿口挣扎爬出来的怪兽被寒风吹卷的到处乱抓乱摸,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炉钩子的一个十四五的小男孩站在那里看着炉火。这种铁炉叫六爪炉,下面三爪支地,上面三爪架药壶。在山东老家每个村屯都有,谁家需要熬药都可以使用,一直放在村东头,强风多是向东刮,村里人可以吃不到苦药味。谁家用完,自己家熬药的壶或罐拿走,而要把六爪炉推倒,表示康复了再也不需要这个东西。六爪炉尽管可以给人带来方便,但是人们还是认为它是晦气之物,不但没有人偷,平时人们走路都会绕着它走。

海参崴到处是树木,为了防止火灾,俄罗斯警察当然不可能让中国人到处放这个东西熬药,只好摆到大药房的自己家里。

汤服效果会更好些,但是要耽误时间,于是温清顺还是要了面服的。

陈大夫在桌子上摆出6块小黄纸,又拿出几个装有不同药面的小布口袋,本来有一个精巧的称草药的小称,可是陈大夫不使用,而用了一件稀奇、特殊的工具——小手指甲,陈大夫右手小拇指长有一寸,色如浅玉,前后宽度基本一致。他把小手指往口袋里一伸,指甲槽里带出满满的药面,然后分给每块纸片一槽。温清顺在想这只手吃饭时怎么办,一定如戏里人一样娇娇翘着。陈大夫在包装药面时,小手指果然生动地翘着。

温清顺拿起药包匆匆往回赶,他已经记住陈大夫的吩咐,一天两次,早晨一副,晚上一副。

温清顺还没到大车店,店里的老板就慌慌张张跑过来,“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了,刚才你爹被老毛子的防疫医院拉走了。”

“什么?!”温清顺手里的药包掉落到地上。

老板苦着脸、甩着手说道:“他们是例行公事到这里检查卫生,当他们看到你病重的父亲,担心是鼠疫,你也知道去年海参崴闹过一次鼠疫,死了好几百口啊!”

温清顺看到满院子都是新撒的白灰,更加证实了这个老板的话。

温清顺渗出一身冷汗,晕晕乎乎来到阿列乌茨科街找到俄国官方的防疫医院,说是来找自己的父亲,还没等说完就瘫软在地上开始呕吐。模模糊糊的意识里,一身白褂戴着口罩的几个人把他架到一个屋子里,上下几把就把他剥得一丝不挂,后脑勺的辫子也被打开,他感觉这里面好像还有女人,除了他老婆,他还没有让任何女人见过自己的身体,羞得他模糊状态还拿手去捂裆下那堆羞物,这一举动引来真切的像鸭子一样嘎嘎的女人笑声。

他们把他放到一把椅子上,然后拿过来一个水龙头向他喷来,水温适中,略有一点呛鼻子怪味,也许正是这种怪味的作用,温清顺反倒略微清醒。身子被擦干后,他又被抬到一张床上,有人扒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一支管子放到他的腋下,温清顺不知道这个叫体温计,一个女人过来,手里拿个针管,里面装了一汪水,掀开他的被子,照着他的屁股推了进去。当时海参崴的中国人很排斥西医,都认为那一汪尿水,能顶什么用,除了一些西化的中国人几乎没人用。但凡能挣扎,温清顺也绝不会用的。

几天以后,温清顺知道这个药水的神奇,头不晕了,还有了饮食要求。一天他觉得浑身有了力气,急忙奔去医生办公室,再次请求大夫要看一看自己的父亲。这次没有遭到拒绝,他被领到一间阴冷的房子里,一张木板上盖着一张陈旧的白布单,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辫梢扬在布单外,好像某种动物钻进雪地里不小心露出的尾巴。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觉得天塌了下来,拽开布单,僵硬的父亲紧闭的双眼仿佛睡着了一样。温清顺跪倒在地痛苦悲嚎。

领他的大夫向他解释,他们爷俩得的是出血热,他父亲来这里第二天就死了,如果是鼠疫的话,他的命也会不保。出血热今天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如果生在现在他的父亲一定不会死去,但是不知道一百年后今天的高昂药费,会不会把他吓死?

起伏的山峦,裹着银装。迎风而立的写意枝条显得越发桀骜、孤立,在崎岖的山路上二十几副马爬犁正在穿行,只有中间高行着一匹青色大洋马,马上端坐一位中年男子,古铜色方脸,高鼻阔口,一双眼睛瞳白分明,透视出精明和坚毅。头戴俄式黑色貂皮帽,身穿小羔羊皮大氅,脖子围着火红色狐狸皮。

队伍突然顿住,一个人过来,“大当家的前面有情况。”

“哦?”大当家从马上下来将缰绳给了来人,厚底的毡靴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关震山来到队伍前,看见一个青年男子跪在道路旁边雪地上痛哭,不是土匪让关震山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一问才知这个年轻人从海参崴自己驾着车过来,车上躺着的是病逝的父亲,中国人讲究的是叶落归根,他要把父亲从海参崴一直拉回到山东老家。可是谁会想到他拉车到了此处是一个大下坡,车借助惯性推着他向前跑,等他站稳,车上的父亲却滑落到沟底。沟下很深,他不知道怎么办好,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好,如果不是考虑娘需要照顾,孩子还小,他真不想活了,跳下沟底冻死陪伴父亲。

看到此处,想必你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温清顺。

温清顺如此孝道,让关震山很是钦佩和感动,听温清顺说老家是山东莱州府掖县的,和自己是老乡啊,更感亲切。他想帮他一把。叫人找出一根粗绳系在一副爬犁上,然后喊出胆大机灵的“冯三孩儿”,让他下去把老人家弄上来。温清顺说:“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温清顺将绳索拴在自己腰间,大伙一点一点把他往下顺,终于挨到父亲的地方,温清顺用绳索将父亲捆绑到自己的后背上,然后向上高喊:“可以啦——”

为了让绳索走直线,一根木棒另套绳索由两边各是两个人抻住,冯三孩儿将绳索拴在爬犁后,抓住马的缰绳,带着马慢慢向前走,马走的虽然是斜线,但由于有木棒的中间阻挡,沟底的温清顺便沿着绳索直线上来。当年跑崴子的山路非常不好走,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风险,在长期的实践中人们积累了各种应急办法和经验。

大家齐动手把温清顺的父亲重新放到车上,也不管忌讳了,将老人结结实实地捆扎车上。

温清顺磕头感激:“多谢大当家的,如果后会有期,有用到我温清顺时候,我愿意肝脑涂地。”

“兄弟,你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中国人谁有危难都会出手相助。” 关震山又担忧说道,“你这一回去就是上千里,单凭双腿每天不停也要三个月时间,现在正是十一月份寒冷时候,虽然孝心可嘉,但我担心你能否回得了家啊!”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父亲埋到祖坟里,不然的话,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关震山投来赞许目光,“嗯,像咱们山东汉子。我看这样吧,我借你一匹马,既可以缓解你旅途劳累,又可以加快你回家进程。”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你我萍水相逢,刚才多亏你相救,我怎么再敢借你的马,谁都知道,随着跑崴子的马队增多,现在的马价市场一天比一天昂贵,少了一匹马就等于少拉一些货物,就会少挣不少钱。还有实不相瞒,也许我这次回去,能否再去海参崴这个伤心地还不好说。你借给我马匹也许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关震山哈哈大笑,“兄弟啊,就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是实在人。不回来也无所谓,那你就用它在咱们老家开荒种地,等你过了好日子,心里想着有我这么个大哥就行了。”

关震山所骑的青色大洋马也被架上套,拖着爬犁很不适应地跟着队伍前行。温清顺抓着枣红马的缰绳,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满眼是感激的泪水,他扬起手臂高喊:“大哥,我一定把马给你送回来——”

一早,温家院门口并排停放下两辆大花轿,大花轿不但新而且做工精巧细腻,手架和横撑用的是东北都少有的刺榆,轿顶和立墙用的是水曲柳,坐床是散发清香的樟木。立墙雕刻的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据说这些都是驱邪避灾的神兽,也是预示好兆头的吉祥物。轿顶也都雕刻兽纹、鸟纹或是植物纹。单从这轿子的气势就可以看出这家是何等的殷实富贵,关震山也许想下个大本来弥补儿子的缺陷,给女方找一点心理平衡。

轿后各站八位壮汉,穿一样的蓝缎小褂,青丝绒长裤,头上盘着辫子外面紧裹着红丝巾,腰间扎着手掌一样宽的红布腰带,一个个昂首挺胸,威武的好像巍峨的铁塔。轿子后是四匹枣红马拉的一挂大车,每匹马的额头顶着一朵红花,马鬃马尾都拴着红布条,脖子上坠着响亮的铜铃,马龙头挂满漂亮的红丝穗,大车用的是俄罗斯出产的大胶轮(那时在中国大部分地区还在使用笨拙的铁轱辘或是木轱辘)。车上坐着娶亲婆、喜娘和管家王福财,车前是十字披红,胸前一朵大红绸花,手拿红稍马鞭的车老板儿,两侧各端坐两个红绸衣青马褂既年轻又英俊帅气的小伙子。随车同行的还有一匹红马,但是明显比拉车的那些枣红马要长出半个身位,也要高出许多,毛色略带点浅黄,阳光照射下,泛出金色的光彩,这里的人都熟悉这是正宗的俄罗斯大洋马。马上坐着的是新郎关玉宝的哥哥关大宝,他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礼帽上围了一圈鲜艳的红绸。车后有二三十人排成两排,清一色的蓝褂蓝裤,头戴蓝色遮沿八角帽,举着“闲人回避”牌子,如唱戏官员上任的排场,娶媳妇就是小登科,所以有钱人家都把排场做得很大。最后是吹鼓手,乐器有铜锣、镲、唢呐、还有大鼓。

村里人全被喧闹的乐器吸引过来,围满了道路两旁。温家先在院落里放了一串鞭炮,然后才把大门打开。

在娶亲婆、喜娘、管家王福财和大少爷与温清顺寒暄进屋时,车上的四个小伙子便开始往车上抬嫁妆。

有礼节的人家新郎要下轿到客厅拜望岳父岳母的,可是今天的新郎无奈地坐在轿里等新娘。关玉宝身穿红袍马褂,头戴乌纱帽,冠顶双插白玉宫花。捂着严严实实的轿帘内,关玉宝脸色惨白,呆板地坐在轿里,任由外面的喧嚣、外面杂沓的脚步,他表情平静——无喜无忧。

新娘一身红,蒙上红盖头,踩着红地毯在两个女孩子的伴陪下从院里出来,肘弯处别致地挎着一个红色小包裹,喜娘似乎觉得不妥,想上前伸手接过来,新娘避身躲开。喜娘觉得里面装的可能是娘家陪送的价值不菲的宝物,或者……或者是性启蒙的东西,想到这里,还很年轻的喜娘一脸绯红,不好再去伸手。

王福财站在队前喊了一声“起轿——”

锣声一响,其他乐器紧跟齐奏,两台花轿刚一动步,“哗”一声,小盒子母亲将一盆清水泼到院子里,习俗的意思嫁出的人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据说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古时候各个诸侯搞政治联姻,女儿嫁出去多少年甚至一辈子都不能回来,一旦回来,往往是带着休书被遣送回来,娘家要背负沉重的耻辱。所以母亲无论忍受怎样的思念煎熬,也不希望女儿回来。

小盒子母亲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其实每一个泼水的母亲此时都会像心里被掏空一样,毕竟最心疼的宝贝送给了人家,更何况她家的宝贝送给的是一个瘸子。

花轿走出二里地,乐器全停。关大宝一挥手,抬着新娘子的花轿从队伍里掰了出来。过去东宁结婚有亮轿一说,就是按照结婚择日子的先生所说接新娘要从哪边回来不犯冲,哪几条街要绕一绕,还要吹吹打打,时不时地撒一些彩色纸沫以图吉利。

自从雇工嘴里得知小盒子对弟弟这门婚事不情愿,心里就堵着一口恶气,他想给马上要进门的小盒子一个下马威。于是留下八个抬轿的壮汉,而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这八个壮汉,基本都是上回送彩礼的几位,上回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天终于有了借口,可以带着主人的意思好好教训这个少奶奶。

前面正好是坡度很大的下坡,四个人有意带有点俯冲性质的奔跑,一边跑一边坏坏地唱念着:“黑熊白熊满山跑啊,满山跑啊,跑啊跑啊,咿儿嗨啊……

什么玩意?唱得驴唇不对马嘴的。看这架势,小盒子马上明白,这几个家伙是想耍她,急将红盖头把自己的头发裹住,一怕头发散乱,二怕头上的饰物掉落。又急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仗长的皮鞭,抬头看见轿子棚顶横木处有缝隙,急将皮鞭穿过去,这样就可以把手抓牢,又将一只脚抵住前面的立墙,然后露出蔑视的一笑。

轿子外的小子们,认为得手,一个个得意洋洋。到了岗地,换为下一组,开始绕圈走,先绕大圈,然后绕起老牛拉石磨的小圈,一边绕一边唱念着:“黑猪白猪满山转啊,满山转啊,转啊转啊,咿儿嗨啊……

觉得少奶奶的丑应该出得差不多了,不是晕过去也该是吐了一轿子。轿子一停,一个人忍住笑假惺惺地向里面问道:“少奶奶,您觉得这个轿子还稳吗?”

轿帘虽然没拉,还是传出了少奶奶悦耳的声音:“挺好,我觉得这轿子很稳当,你们照这样走就行。”

“啊!”几个人面面相觑。

前一个组又换过来,这回选择的是横垄地,这个季节,地垄上已经长出了手掌长的谷苗,这些家伙为了制服少奶奶已经不去顾及这些。他们采用的手段是前后站好垄台上,然后一起往垄沟里跳,一边蹦跳一边唱念着:“黑兔白兔满山蹦啊,满山蹦啊,蹦啊蹦啊,咿儿嗨啊……”

一直这样蹦跳到自己的肚子都受不了了,才停了下来,又向轿子里问:“少奶奶——你觉得这个轿子还稳当吗?”

“挺好的,不用问了,该怎样抬就怎样抬。”四个家伙已经汗流浃背,听少奶奶这样一说,心有不甘,相互递了一下眼色。

这回来到的是平坦大路,八个人全上来,玩起了飞轮倒手的游戏,先是这边将轿子甩出去,那边接住,那边再甩过来,这边再接住。有时把轿子直接抛向空中,然后身体旋转三百六十度再把轿子接住,轿子仿佛在空中飞起来一样,一边飞转几个家伙还一边唱念着:“黑龙白龙满天飞啊,满天飞啊,飞啊飞啊,咿儿嗨啊……”

还是没有听到预想的惨叫声,几个壮汉急了,呼呼带风,加速了翻转,多亏这轿子结实,否则早就飞散花了。

轿子一动不动地立在地上,八个人或侧或仰或伏,全躺倒地上,头上的红头巾散落一地,一个个累的像吐着舌头的热狗。

轿门打开,新娘子平平整整的从里面出来,看了看这些家伙累的狼狈相,转身又回到轿子里。

新娘子再次出来,手里拎着皮鞭。

各个吓得脸色惨白,齐齐跪下,“少奶奶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啪啪——”几声清脆的鞭响。

吓得这几个家伙直闭眼睛缩脖子,可是并没有感觉身体上疼痛,睁眼一看,几个青山梨果子滚在他们面前。原来是少奶奶用鞭子从路边野果树上抽下来的。刚才的拼命使坏,早已经是嗓子眼冒烟了,所以不管一切的简单用袖子擦了擦,便“嘎吱嘎吱”啃了起来,虽有些酸涩,但比干渴好受的多啊。

温清顺站到一块高石上,眼见着女儿的花轿在山脚转弯处隐没,虽没有像妻子那样表现的悲伤,但是心里也是不舍。时间回到十几年前……

温清顺还是赶着那匹枣红马,车上坐着自己的老娘,还有老婆刘冬云和五岁女儿温晓鹤,从山东掖县来到东宁厅府城市三岔口。经别人指点来到三岔口三条大街(南街、中街、北街)中富裕人家居住最多的北大街,在一个两旁狮子座黑漆大门前停下马车,抬头看门匾正是自己要找的“关家大院”。

温清顺从车上下来,走过去轻轻扣门。

大门打开,戴着瓜皮小帽的王管家,满面春风的从里面走了出来,“您是温当家的吧?二姑父早从海参崴传来话,说您这几天就应该到,让家里人好好招待。快请,快请!老郭,快把贵客的马车牵进来。”

车上的人下来,正向院里走,正屋房门推开,一行人高兴地从屋里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脸和善的中年妇女,“从咱们老家到东宁好辛苦啊!快进屋里坐,快进屋里坐!”到了温清顺母亲身边,就把对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向屋子里领。

从衣着和神态,不猜也知应该是关震山屋里当家的——关夫人。

进屋落座后,关夫人吩咐身边的一个姑娘:“小芹,去告诉胡嫂,赶紧备菜,就说我们要等的客人已到。”

小芹离开。关夫人对温清顺说:“你大哥去了海参崴,还要等几天货才能卖完,他已经吩咐,你以后就是他的兄弟了,以后我们就像自己家人一样走动了,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有什么拘束,要像在自己家一样。”

温清顺一家连说:“哪敢,哪敢,给你家添麻烦了。”

“这样说就外道了,等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我和你大哥是什么秉性子的人了。”

小盒子靠在娘的大腿处,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地柜上金灿灿的大铜钟深深吸引住她的眼球,里面的圆东西为什么神奇的晃动,难道他也有生命?

“你家这姑娘好漂亮,这双大眼睛,呦!还有一粒眉心痣,几岁了?”

刘冬云回答:“嫂子,她五岁了。”

“是吗?你看……”关夫人一指对面站着的三个小孩,笑着说道,“这三个小东西也全是五岁,不知你家孩子生日是多少?”

“九月二十九。”

“哦!这个生日好啊!这是观音菩萨出家日子啊!咱们城内有个大寺庙,专有观音堂,每年这个日子都有很多人赶庙会,我是常年不落。”

“嫂子也有说这个日子太大,怕她顶不起来。”

“这是哪里话?这孩子命好,一定会承担起来——这里面戴小帽头的那个最大,他是你大哥的把兄弟,也是大家称叫的二当家的巫童九的儿子,叫巫作良;那个是我的小儿子叫玉宝。”又一指身后的几个,“这是我的二姑娘、三姑娘、大儿子大宝,大女儿出嫁到了沈阳——只有这个长得娇俏俏女娃比你家姑娘小,她是腊月生日,都叫她娇娇,她是我娘家表侄子——他的孩子。”关夫人的手指向王管家。

王管家憨笑着点头称是。

刘冬云推了推小盒子,“去吧,和两个小哥哥和小妹妹去玩吧!”

慌得王管家张手相拦,“婶子,这可使不得,从我二姑这里论,她应该管我这个妹妹叫小姑呢。娇娇,去领着小姑姑和两个小叔叔去玩吧!”

几个小孩去了西厢房,关玉宝从木箱子里掏出一个像是装过糕点的铁皮盒子,取下盒盖,从里面拿出一摞东西,是方方正正的俄罗斯扑克,当时中国人玩的赌具多是色子、牌九、纸牌,很少有人会玩扑克,据说当时的俄国人也不怎么玩扑克,只是好用它算卦。共有三十六张牌,没有现在的大小王,也没有2、3、4、5。是关震山的一位俄国客户波波夫拿来给孩子们玩的。

小盒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特别里面带人的,花花绿绿的,非常好看,娇娇是常客早就看过,但是还是被吸引,跟着小盒子一起看,巫作良觉得没有意思,找了个棍子夹在裆下,边骑边跑。

几天以后,王管家赶着马车,亲自送温清顺一家到大乌村,老屋内家用之物一切齐应。

王管家笑着说:“温二叔,以后如果缺什么可以到三岔口去取。这个房子就是当年二姑父来东宁打天下时挣的第一份财产,除了这个房子,他当年一个人还开垦一晌半地,谁能想到,当年一个出苦力的,成了现在东宁响当当的大富翁啊!”

王管家领着温清顺去指认那一晌半地。谷雨刚过,整个田地像铺了油纸,温清顺情不自禁抓起一把泥土,攥了一下,一股芬芳沁入肺腑,让他心旷神怡。

“啪啪”什么声响,吓了温清顺一跳。原来地头的小水渠,有鱼连打着水花。温清顺兴奋地要脱鞋去抓,王管家连忙制止,“水太晾容易得病。”

王管家从一棵柳树上拽下一把铁锹,上面还挂有镐头、三齿挠子、锄头、镰刀等各种农具,树下还有一个小耳锅,锅下品子排列三块乳色鹅卵石,旁边放着一摞二大碗。

王管家劈腿一迈,跨过小水渠。一条大鱼露着黑色的脊线“嚓嚓嚓”逆水而来,王管家看准机会拿起铁锹猛地一端,大鱼被掀到地垄沟里。“啪啪啪”,大鱼曲着身子甩着尾巴在地上奋力跳跃翻滚,王管家又跃了回来,铁锹在鱼头上一拍,鱼停止了挣扎,翻白了身子。

“一会回去,让婶子炖上它或是红烧,开春鱼肉嫩还鲜。”

温清顺蹲下身看,“这是什么鱼?好大啊!这么窄这么浅的小水沟会有这么大的鱼!”

王管家:“这叫柳根子,它就爱生活在冷水里,别看这个小水沟,夏日里更热闹,鲤鱼、鲢鱼、鲶鱼、螃蟹、蝲蛄什么都有,人进水里,不用手抓,用脚往岸上踢就可以,就连家里养的狗都会下水用嘴巴叼鱼。这里有现成的小耳锅,可以直接用这河沟里的水熬鱼汤,除了撒点盐,什么油啊、作料都不用,这汤老鲜亮了。下农田的人和找棒槌(山参)的人中午都爱到河边打牙祭,只要身上带上盐巴和火器就可以。”

温清顺:“咱们山东老家也有河流,但是打鱼怎么也得用个网,最差也得用鱼钩吧?这里可倒好,什么都省下了。”

“在关东鱼钩不是用来钓鱼的,是用来钓野鸡的。”

“哦!”

“鱼钩上放上煮熟的黄豆粒,撒到空亮地上,野鸡天上飞就能看到,下来叼食,就会被勾住而跑不掉。”

温清顺望望空旷的原野,又回目到眼前的这棵柳树上,想到夏日里锄田累了,在这树下可以乘凉休息,还可以喝着鲜亮的鱼汤,真是惬意舒爽。

五、

亮轿的终于回来了,各种乐器马上响起。关大宝看见这些抬轿的,一个个灰头丧脸、无精打采,很是纳闷奇怪。

落轿后,要由新郎抱着新娘进新房,可是今天改由一个轿夫将新娘背入新房。炕上铺着红缎被,被的四角缝上枣栗子,撒上花生,隐喻着早立子花胎生。新娘坐在炕被上称为“坐福”,新娘坐福时间已过,本应该由新郎揭去新娘的头上盖头,也只得改由别人代揭。

给小盒子揭去红盖头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见她细眉弯弯,目含秋水,面如桃花。小盒子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个女孩正是小玉。小玉将小盒子头上的两个抓髻打开,新娘梳着两个大抓髻,叫抓髻夫妻,意思是不离不弃之意。解开抓髻,头上编出几条细辫子,再把这些辫子一圈圈盘起来,小玉小心认真地穿插装饰有各种金银珠宝的头卡和日本进口的绢丝绒花。

小玉手里拿出两根红丝线,一下一下绞着小盒子脸上的汗毛,这叫“开脸”,一支俄式的眉笔和口红轻轻涂在小盒子的眉毛和嘴唇上,又帮小盒子脱下红袄裤,换上绣凤花锦长袍,带上珠光闪闪的凤钗,一丝不苟地忙完这一切,小玉才撤在小盒子身后,端详一番镜子里的玉人,寻找瑕疵再进行弥补。

镜子了的小盒子美丽了很多,也多了一分端庄和一分成熟,从此以后那种野孩子一样的时光将一去不复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小盒子很是惊诧,她甚至怀疑眼前的美女不是自己,刚刚燃起的欣喜,被自己不完整的幸福苦水淹没——凭什么自己嫁给的是一个瘸子?

沿着红地毯,新郎和新娘并排进入礼堂,新郎拄着双拐艰难走来,许多宾客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嘘”声。双拐触到地面上,一顿一顿的声响,沉重的像来自地狱,小盒子直感觉到地狱里的恶魔正在啮噬着自己的灵魂。

执宾高喊:“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领入洞房——”

夜晚降临,洞房内关玉宝的三个姐姐高兴过来,寒暄了一会,但见小盒子礼貌性质的应付,便没有了太多的话延续,只得说:“天也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还是休息吧!”都起身离去。

关玉宝的嫂子朱红敏笑嘻嘻进来,身后跟着小玉,小玉手里端着一碗面。

朱红敏:“妹妹,来,尝尝这碗面。”

小盒子:“谢谢大嫂,我不饿。”

小玉也附和:“二婶子,尝一尝大婶子给你亲自做的面吧!”

小盒子只好接过来,吃了一口。

朱红敏忙问:“生不生(早生贵子之意)?”

小盒子回答:“还可以。”

朱红敏有点急,“我是问你生不生?”

“不生。”

朱红敏更急了,“你应该说生。”

小盒子:“这是什么道理?非得说它生。”

朱红敏觉得小盒子一直脸不开晴,她是有意这样说,强忍气恼,又不想下贱去解释。领着小玉从屋里出来,“摆的什么谱啊,如果不是我们关家,温家不定过的什么日子呢?哼!”

后面拿着面碗的小玉轻声说道:“也许二婶真的不知道。”

“行了,你不用替她打圆场了,这种人惯不得。”

小盒子清楚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但是她懒得搭理。

墙壁上的大钟已经过了十一点,门外响起闹哄哄的嬉笑声,门打开,关玉宝进来,门框挤进几个嬉皮笑脸的脑袋,“二少爷,今晚千万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啊!”“二少爷,别耽误了你们的好事,我们洞房就不闹了。”说完几个家伙急忙把门关严,嘻嘻哈哈离开。

关玉宝靠近小盒子坐上炕沿,送给小盒子一个含蓄的微笑。

小盒子站起身离开,坐到另一侧。

关玉宝面露尴尬。

小盒子起身,不慌不忙将不同位置的五株蜡台全拿过来,并排摆到地面长条桌上,相隔尺余,互相映照,一片通亮。

关玉宝不知道小盒子要干什么,只是好奇地观察。

小盒子站到一米开外,伸出一只手掌,做出回推动作,奇迹发生,手掌回收,五株火苗齐被吸了过来,手掌前推,火苗一齐前倾。突然小盒子猛一掌推出,五株火苗全部灭掉。室内顿时变得一片灰暗,如果没只留地柜上的一株蜡台上的蜡烛还亮着,室内会什么也看不见。

小盒子将亮着的蜡烛拿下来,把五株蜡烛再点燃,睨视到关玉宝睁大眼睛傻傻地看着。小盒子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手伸进自己带的包裹里,只见一道闪电划过,五株蜡烛不但全部熄灭,还被齐腰斩断。关玉宝这才看清小盒子手里攥的是皮鞭。

“二少爷,时间不早了,我们都睡吧!只是有一样,你不许碰我,否则你就会和这蜡烛一样,断为两截。”

警告完,小盒子把长长的鸳鸯枕和宽宽的鸳鸯被全部推向一侧,留给关玉宝。而她自己合衣躺下,枕向自己装皮鞭的红包裹。

闭上眼睛,一天的身心疲惫全部袭来,小盒子全身心解脱了一样放心睡去。关玉宝支撑手臂,把自己拖进炕里,头要挨上枕头的一瞬间,近近地看到小盒子漂亮的脸蛋,他呆呆的有些痴迷,把手伸到小盒子的脸处,空抓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靠近。无奈地躺倒枕头上,嘴里轻轻地念了两句:“无端燕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在两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门匾上粗豪的“朱家大院”越发显得苍劲深沉,青漆大门左右的大红双喜字也被反衬得立体鲜艳。

关玉宝的这场婚礼,关家人上上下下几天忙的筋疲力尽,总算看到两个人进入了洞房,甚至还有人看见窗帘透出的烛光忽然消失。按照习俗,新婚之夜,洞房里的烛火要点到红蜡燃没才可以。原意是吉星高照之意。

三岔口商店卖一种干碗蜡烛,一直到燃尽也不流淌蜡油子,燃烧的时间要比普通蜡烛长出三分之一,价格贵出普通蜡烛两倍。来买这种蜡烛的多是新娘的妯娌。她们要把它用到新婚房里,让两个新婚之人无论多么心急,也不好意思在这亮如白昼的烛光下做出颠鸾倒凤、鱼水之欢。

妯娌是想把自己当初的尴尬恶作剧地推给别人,得到一点变态式的满足。这种俗气,朱红敏是脱离不了的,小玉离开,她就站在自己厢房门口的杏树下在好奇心驱使下对着对面的厢房张望。对面的窗口隔了一层帷幔,烛光还是浸透了窗纸,朦胧的烛光反而在暗夜里显得明亮,让杏树影子爬满了院落。朱红敏正在起劲观看,起劲联想,对面的窗户忽然熄灭了光亮,朱红敏的心脏也跟着“吧嗒”一声熄了光亮,“欸……这小骚妮子你倒是装啊!”

朱红敏兴趣阑珊地回到屋里,看见炕上丈夫大字劈开呼呼沉睡,朱红敏连推带挪总算把自己的地方要出来躺下,再看丈夫,继续保持呼呼沉睡。

四周一片安宁寂静,就连聒噪的虫子也停止了吵闹,一切模糊的影子全都浸泡在黑夜里,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忽然一个蒙面身影从高高的院墙上轻轻跳下来,弓着身跑到新房的窗口下,拿出一根烟袋管大小粗细的竹竿,捅进窗户纸内,正待用嘴向里吹。凌空劈来一掌,蒙面人赶紧躲闪,又一掌过来,蒙面人急忙出掌相迎。两个人拳掌带风你来我往,但却悄无声息,似乎都怕惊动了沉睡的人们,打到墙根处,蒙面人一个鹞子腾空蹿上院墙。劈掌之人不肯罢休,紧随上来。

黎明的曙光,像没有伸展开腰肢,还有些沉重和松懒,林间的树叶和青草上擎着湿漉漉的露水,浓浓的雾气弥漫在林间,这时可以清楚听见雾气中“啪啪”的对掌之声,间歇也能听到两个女人急促的对话声。

雾气渐渐散去,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净慧庵”里的尼姑了尘,另一个已将青色的面罩退至脖颈,露出白皙漂亮脸庞,正是净慧庵与了尘对弈的道姑。

了尘双手挡住道姑的“仙姑摘桃”,道姑趁机推进三步,后退的了尘借助一棵树干,右脚一踹,借力推掌,又把道姑击退三步,“二师姐,这又何必呢?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大势已去,我们都已无能为力,何必再让小孩子蹚这个浑水呢?”

道姑杏眼圆睁,连击两掌均被对方挡住,怒斥道:“当初让你教她武功,就是希望有一天重整旗鼓,可是你辜负了师傅的临终嘱托,你也忘记了大师姐是怎么死的了?”话越说越气,掌打来的爷越来越急。

了尘迎接,不忘再次相劝:“师祖时,鼎盛时期都没能完成的大业,就咱们这些区区之辈,又怎能成功?时过境迁,各地革命军如雨后春笋,不也都是节节失败,以后这个国家一定会变样,但也不会回到我们所想的那样了,我们逆着时代走,这又是何必呢?你我虽然当初是被逼出家,但已成为事实,就应该以出家人的慈悲为怀。”

“宁可玉石俱焚,我们也不顾惜,你要知道我们身上流淌的正统的血。”道姑一边说着话,一边没有忘记掌掌狠招,她了解同师门的了尘武功深厚,要想制服她必须如此。了尘已经看出了师姐意图,她想降服师姐,或者不想留下后患杀了她也不难,但是她出家以后已经断了杀人的想法,更不要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师姐。所以了尘基本使用阻挡为主,出击为辅,了尘抓住师姐左手腕部,师姐想挥右掌解救,说时迟那时快,了尘侧身背过,左肘部跨上师姐右肘,两个人成了背对背。道姑极力挣脱,却被卡的动弹不得,了尘对着师姐的耳朵劝道:“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你就是把我打败了又有何用,还有师妹呢,你知道她可是小盒子的亲妈,她宁肯将女儿嫁给瘸子,还不明白她的态度吗?不要执迷不悟了。”

望着了尘离去时的洒脱身影,道姑咬牙切齿跪倒地上,抬头望着苍穹,自言自语道:“师傅、师姐,我一定完成你们的宏愿,如不成功我会尾随你们而去。”

小盒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没有目的地行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山林里,忽然掉进猎人设伏猎物的陷阱,身子不停飘落,小盒子异常恐慌,她知道陷阱下面立竖的柞树签子可以扎她透心凉。忽然陷阱变成深渊,躲过了柞树签子,又会被摔成粉身碎骨,还是要难脱一死,还不如爷爷,虽然掉进了深沟里,但是爷爷已经死去了,他不会知道疼,不知道恐惧。继续下去一定比以前掉进井里还难受,小盒子这样想。

八岁或者是九岁那年,她趴在井沿上仔细聆听,因为村里瞎眼老奶奶昨天讲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吸引住围坐一圈的男孩和女孩。她说天地分层的,天外有天,那个天下也有人类,那些人类也踩着一片地,地上也有山有水有树有牛有羊,和我们一样,就在我们头顶。所有孩子仰起头,睁大眼睛,他们想验证是不是老太太说的那样。“不用往上看,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们是看不见的。”瞎眼奶奶似乎能预知大家的动作,“我们地下也有人,也和我们一样,我小时候听我的爷爷讲,一天他到井沿打水,就听井里有人说:‘老李婆子,把你家的筛子给我用一用。’爷爷当时没有害怕,而是趴在井沿上听,听到了小毛驴拉磨声和鸭子的叫声。”

小盒子没有听到拉磨声也没有听到鸭子的叫声,只是看到幽深的井内像有一面反光的镜子。她不甘心,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糟了,“扑通”一声,小盒子掉进了井里。小盒子是大头朝下折进井里,仗着井口宽,靠近河边的孩子都会水性,掉入水里,小盒子急忙把头调转过来,恐惧但没惊慌,抓住辘轳上耷拉下来的井绳,扯着嗓子向上喊救命。正是午饭时间,又是毒毒的阳光,没有谁出来。小盒子嗓子都快喊哑了,没人搭理,井里的水好凉啊!小盒子双手抓住井绳子,她想沿着井绳爬上来,大人做起来都很难,更何况她是孩子。正在这时,尼姑了尘化缘从这里经过,她看见井绳一动一动的,很是好奇,近前才发现井里的小盒子。她让小盒子抓住井绳,踩住水桶,然后慢慢摇起辘轳,小盒子和满满的一桶水从地里冒出来。小盒子冻得上下牙打架,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了尘就这样湿漉漉地把她背回家。半年后,母亲领着她悄悄认了了尘师父。

梦里出现了师父,小盒子继续下滑,师父却不紧不慢甩过来一条绳索,小盒子抓住拼命向上爬,她已经累得浑身汗水,到了悬崖口,终于看见敞敞亮亮的天空,她睁开眼睛,天真的已经大亮了,悬崖口一样的被头裹在她的脖颈处。再看身边睡熟的关玉宝只把被子的一角遮住肚子,看来晚上他是把被子全推给了自己。

关震山将一根光滑竹竿递给老婆看,“这是我今天早晨在院子里捡到的……”

“这是干什么用的?”

“可以用它吹毒针,也可以用它吹蒙汗药。这是关里江湖上常用的东西,没想到有人把它带到了关外。”

关夫人面露担忧,“你是说昨晚上有人进来了。”

“对。玉宝房子里的窗户纸已经被捅开,我让小芹问过,两个孩子都好好的,里面也没有丢任何东西。”关震山拧紧双眉,“这就奇了怪了,既没作案,又为什么把作案工具扔在这里。难道又是李猴子,上回我已经饶他一命,难道他不知感恩,还敢来报复;还是我们另有仇家而不知道?”

六、

早饭前,关震山和夫人正襟危坐在正位,儿女们夫妻双双过来见礼,分坐两侧。儿女家孩子们也过来拜礼,然后围坐另一桌。大人们的是黄菠萝长桌,孩子们的是同样木质的圆桌。酸枣木的椅子采用俄式立体高背,人坐上去显得挺拔威严,小孩子坐上去好像陷进桶里。吃饭时鸦雀无声,这是山东人的规矩,孩子们也显得非常有教养,没有嬉戏打闹。可是今天饭桌上不停传出“咳咳”咳嗽声,朱红敏看着佝腰咳嗽的关玉宝,心里暗自好笑,再看一旁小盒子淡漠表情,心里说道:“真能装。”正好地上忙碌的芹姨(当年的小芹)向这边盆里添人参鸡蛋汤,她忍不住了,“芹姨,给玉宝多盛点。”

“人参蛋羹汤,男儿能掘床。”玉宝一下想到一句戏词,不禁脸羞红到脖颈。

身边媳妇唐突的一句话,让关大宝一惊,急忙偷看父亲,关震山低着眼皮吃东西;看母亲,脸上略有不易察觉的愠色,回眼给了媳妇狠狠的目光。朱红敏连忙低头嚼饭,不再出声。

三岔口四面环山,形成一种天然盆地,冬暖夏凉,气候宜人。与俄国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不到一百六十公里。因早期这里是清廷规定的封禁地区,由宁古塔副都统按季节派兵巡查。只有少数的淘金、采参之人,偷偷涉足这里。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沙皇俄国与清政府签订了不平等的《中俄北京条约》,清政府割让了乌苏里江以东约四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其中包括海参崴。海参崴来自古老的肃慎(满洲)原住民语言,意为“海边渔村”或“海边晒网场”。被沙俄侵占后,更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为“统治东方”之意。

沙皇俄国想永久性地在海参崴建立不冻港和发展军事要塞,从朝鲜和中国的河北、山东引进了很多的劳工,这些劳工出入境,多经过珲春和三岔口,三岔口肥沃的土质,一下吸引住这些出身农民的劳工。光绪六年1880年)冬,清政府派三品卿吴大徵来吉林,力推“开放边禁,移民实边”政策光绪七年(1881年)11月,吴大澂委派宁古塔候补知县潘民表为主办委员赴三岔口设招肯局,对垦荒移民给予很多的优厚政策,很多劳工和未成为劳工的在这里停下了匆忙的脚步,选择留下来。同时也有常年春来秋返的采参、淘金、狩猎者放弃、半放弃老本行,加入开荒种地队伍,选择搭建窝棚、木屋和地窨子等慢慢的定居下来。

1885年6月8日,吴大澄会同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重勘东部边界。经吴大澄、依克唐阿再三辩驳,据理力争,终于同沙俄达成协议。于1886年10月12日正式签订《中俄珲春东界约》及《中俄查勘两国交界道路记》。三岔口东线与俄国只隔一条瑚布图河,以河中为界。

到了光绪十五年(1889年),经招垦主办委员曲作寅在绥芬地区七年的励精图治下,三岔口一带人口也迅速增加,关内外和海参崴等地的商人陆续来三岔口设立商店,这里人民信心倍增,出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这一年宁古塔决定上报朝廷,把三岔口招垦局升格为招垦总局,辖穆棱河分局和宁古塔至三岔口沿线屯兵。

三岔口由于他的特殊地理位置,成了中国商人跑崴子的中转站。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岔口居住人口越来越多,以汉人为主,朝鲜人也占一定的比例,还有少数的满族、蒙古族、达斡尔族。经济越来越繁荣,城内建设了南、北、中三条整洁的大街,靠街门市全做着买卖,木匠铺、铁匠铺、饭店、杂货铺、金店、药店、糕点房、布行、典当行,应有尽有,可谓商业发达,物资丰富。进南门到南大街向西一拐,道南住户门前的道边,自然形成了一个热闹市场。都是近郊来摆摊的,卖米的,卖豆的,卖菜的,卖瓜的,卖鱼的,卖扫帚的,卖大篮子的,一直排到西头。挎着筐卖瓜子、卖花生糖、卖哈达门香烟的流动小贩,不停地穿梭叫卖。买货的卖货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长筒的穿短衫的,人声嘈杂,来来往往,沸沸扬扬,一直要到下午三点才能收场平静。

三条街的路两旁都有用玻璃罩着的路灯,里面都有一棵不流蜡油子的干碗粗腊,夜晚点燃,虽不明亮,但金色朦胧的光晕贴到地面上,洒在行人的脸上,照在幽深的暗夜里,就是让人感到温馨和踏实。

关震山和巫童九并肩走来。巫童九身材略瘦,略有点探肩,脑后稀疏辫子,大鼻子头上架着俄国生产的银边水晶眼镜,同时手里抓着一个铁锹头。

两个人来到“茗福缘茶馆”,正对着街面的门窗四敞大开,里面空荡荡的,还没有进来茶客。两个人找了窗口临街位置坐下。巫童九向里喊了一嗓子:“怎么还不上茶?买卖想不想做了?”

“来了,来了!”一个女人声传来,结果是穿着大白褂子的男胖子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关震山,急忙抱拳,“失敬,失敬,刚打付小伙计出去办点事,慢待了各位。”

关震山抱拳还礼,他平时不怎么上茶馆,一年时间大部分在海参崴,所以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长像温吞、说话女人腔的茶馆老板,从老二巫童九大咧咧地喊他“白兔子”,他喊他“巫瞎子”来看两人好像非常熟悉。“白兔子”?从他的雌性化和体态有点像,还一个他因该姓白吧?“巫瞎子”?活该,三岔口城里很少有人戴眼镜,大热的天戴那个东西舒服吗?这还让人家起了个现成的外号。正想着,巫童九开始一本正经地介绍:“白老板,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大哥关震山。”

“久仰,久仰,刚才搭眼一看,见先生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已经知道是鼎鼎大名的关老板,以后多多关注。”

“哦!”关震山正待说话,巫童九抢说过来,“大哥,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家伙很厉害,不仅仅是老板,他还会看易经,他可在咱们三岔口远近闻名,只是这个家伙轻易不亮像。”

“哪里,哪里,你可别听巫……你这个兄弟瞎说。

“大哥,我可不是瞎说,我可领教过这个大白兔子的厉害。上回……”巫童九一点鼻梁上的镜架,“把它丢了,我让他帮我算一算。他说在我家正北,而且不超过一百步。你说怎么的?果然在这个方向找到了,我特意用脚量了量,正好九十九步。”

“巧合,巧合,我那是瞎猫遇上死耗子——你们先坐,我去给两位贵客弄点好茶。”白老板边说边进了里间。

“大哥,你别不信,南街老高丽崔大喇叭的姑娘你是知道的,疯疯癫癫的,有时脱光衣服满街跑,就是他帮助烧了几张纸治好的,现在已经嫁了婆家。”

关震山将信将疑,茶水端了过来,“特为二位沏了点碧螺春,这可是我们茶馆的看家茶。”

白老板的娘娘腔和端茶时的莲花指,让关震山感觉像进了戏园子,多少有点别扭。

巫童九上来兴奋,拽住白老板的手像怕他走掉,对关震山说道:“大哥,你要是不相信,你让他给你算一算,如果他要是算的不准,我就把这白兔子的大白屁股扒出来,让大哥可劲地扇。哈哈!”

“欸你这个巫瞎子,我欠你的啊?”白老板挣脱出手。

“大哥,你别不信,他真的很厉害。”巫童九急兮兮地看着关震山。

关震山不相信和夹带一丝不屑的表情让白老板略有不快,于是坐下来略带扛气的口吻说道:“但不知关老板要算什么?”

人家主动提出来了,关震山不好回绝,关震山奇怪他这娘娘腔里哪来的这么饱满的底气,关震山看了一眼白老板说道:“你能说出我下一趟海参崴要求哪路财吗?”

白老板定定看了一会关震山,嘴角露出轻蔑的一笑,水杯倾斜倒到桌子上一滴水,中指轻蘸,然后在桌子上写出一个“铁”字。

关震山很是一惊,不由的看了一下座位旁放着的铁锹头又瞟了一眼巫童九,巫童九撇着嘴直点头,好像对他说“咋样?人家看出来了吧!”

关震山追问一句:“结果如何?”

白老板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才说道:“有波折,结果还是靠天意。”

“我说白兔子,天意,这叫结果呀,你就告诉我大哥是能成功还是不能成功就完了。”

“天机不可泄露。”

“你少扯,你要是不怕扇屁股,赶紧马上说出来。”

“不要无理……

正说话间,三个人同时看见街面走过来两个女孩,一个是小盒子,一个是小玉。三岔口对小盒子来说还很陌生,而对小玉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看起来是小玉带着小盒子逛街。

因为在茶馆里,又是大晴朗的天,受光线影响,室内的人很容易看清室外的人,而室外的却不能看清室内的。两个快活的女孩绝没有想到茶馆里有人观察她们。

关震山这次主动说道:“白老板,你看右面的那个女孩命运如何?”

白老板觑眼瞧去,然后转过头说道:“身带紫气,并呈凤形,虽谓步行,后隐宝辇,此乃大富大贵之相。此女子谁家娶去,等于珠照门庭,蓬荜生辉,必为福星高照,财源滚滚,一旺全族。”

关震山听完甚是欢喜,将兜里的五块大洋全放到桌子上,“白老板,今天找你算卦之事和所算内容不要向任何人吐露。”

白老板把钱推过来,“关老板,我这个人从来不给人算卦,都是信口说说,所以从不要任何人的钱。”

“就当是交了以后的喝茶钱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关震山大步走了出去,巫童九磨磨蹭蹭拿起铁锹头,有意放慢脚步,到了门口,他小声问白老板:“左边的那个小女孩命运如何?”

“杨柳轻轻随风摆,污江行驶易翻船。”

“啥意思?”

“你回去,慢慢理解吧!”

通过老客户波波夫,关震山在海参崴结识了俄军官叶戈尔,酒宴上,叶戈尔透露,来年春天,他的部队要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修筑军事工事需要一批朝鲜和中国的劳工,也需要大量好使的镐头、铁锹工具。

关震山看到了商机,他问叶戈尔能不能将制造镐头、铁锹的任务给自己。波波夫也帮助说话:“将军,你完全可以把这个任务交给这位诚实的中国人,他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叶戈尔摇摇头说道:“你们满洲人很勤劳,这个我知道,搞一些小买卖、出出苦力可以,敢承包这么大生意,你还是不要的为好。”

关震山摊开手说道:“不就是生产镐头、铁锹吗?这算什么,你问波波夫,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有三个白酒行,如果完不成任务,我把三个酒行全押上。”

“这还不够,来,你再把这杯酒喝掉。”叶戈尔毛茸茸的胳膊递过来一杯酒,这酒是关震山酒厂酿的60度小烧,酒劲冲,中国人两杯基本到量,熊武高大、膀阔腰圆的俄国人能喝到三杯的也不多。可今天他们已经喝完三杯了,这是第四杯了。关震山接过来一饮而尽。叶戈尔伸出大拇指,哈拉硕(好)!明天你到我办公室签合同。”一仰头他这杯也全喝下,两个人互相看着,咧嘴想笑,一同向椅子背仰去,随后全然什么也不知道了。波波夫拉拉这个又拽拽那个,见两人谁也不醒,便拿着一杯酒走到床边,“两个傻瓜,还是躺这舒服啊。”一杯酒喝下,赶紧仰躺床上,闭上眼睛,“舒服”地睡去。

关震山这次从海参崴回来,要完成两个任务,一个是完成小儿子关玉宝和小盒子的婚事,第二个是要把和叶戈尔签的2000把镐头和10000把铁锹头的合同完成。

三岔口城内有六家铁匠铺,关震山把镐头和每家500把铁锹的任务分摊给这六家,并要求他们在100天内必须保质保量完成。关震山已经算计到100天后可以赶上冰天雪地,用爬犁把这些沉甸甸的铁器运到海参崴,来年春天就可以交付给叶戈尔军队使用。还有7000件铁锹的任务,关震山派遣儿子关大宝回关里老家用高价聘请铁匠师傅。关震山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好好干一场。

小盒子带着小玉从院外进来,清晰的二胡声从新房内传出,低沉、苍凉的声音穿过房棚穿过屋脊,似乎发出的无限心语在云空、在树顶、在周围回荡,小玉的脸上蒙上一层悲凉。

关玉宝见她俩进屋,停止拉动,收起二胡,关切说道:“大热的天出去,也不带把伞。快,这里有凉茶先解解渴。”

小玉先给小盒子倒上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小盒子笑道:“大热的天,农民也得下田干活,只要不是下大雨,怎么可以打伞呢?我们乡下人都锻炼出来了。”

关玉宝陪着傻笑了两声,然后对小玉说:“我又写了一段戏词,一会你试试,看流不流畅。”

小盒子说:“你们俩练吧,我要进屋休息了。”

小盒子进了里屋,躺在炕上,旁边还有一个被服,一个小枕头,这是关玉宝偷偷从自己的原来住处拿来的。自此以后,两个人虽然住在一个炕上,各自盖一个被子,各枕一个枕头,倒也相安。

关玉宝被一种亮光扰醒,他睡眼朦胧,被眼前的美景惊呆:烛光下,小盒子背对着他,裸着的后背只横着打结的兜兜吊带,白皙细嫩的皮肤晃得关玉宝心旌摇曳,小巧的乳房好像天上的下弦月从兜布里露出半碗。关玉宝喜欢诗词歌赋,当然私下里也偷偷看过《玉女经》、《红绮帷》等,里面的淫词艳曲,让他对男欢女爱产生丰富联想。没想到书里的赤裸女孩真的香艳四射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下身的那个东西立马膨胀起来,顶出一个小帐篷。

水晶帘下恣窥张, 半臂才遮菽乳香; 姑射肌肤真似雪, 不容人尽已生凉。 关玉宝难以自持,不由自主念出声来。

小盒子猛然一惊,回脸慌望,看到关玉宝痴痴的眼神,立刻面羞如花,关玉宝更觉一番韵味。小盒子快速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然后命令关玉宝赶紧把身子转过去。关玉宝很不情愿转过去身子,但分明一会听见小盒子窸窸窣窣地做着什么事情。关玉宝虽然好奇,但确实不敢转过脸来。

其实小盒子做的事并没有什么神秘,她只是遇到了小女孩子都会遇到的事儿,一阵红浪掀来,她不得不起来收拾,她只盖住光裸的下体,没小心赤裸的后背还是让半夜醒来的关玉宝浮想联翩。

一早,院子里响起乱糟糟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当小盒子随着关玉宝、朱红敏陪着婆婆出来时,几名长工已经将马车套上,该备用的东西也全部装完。

昨晚关震山宣布举家搬到乡下泡子沿村,要一直到秋收结束才能回来。

泡子沿村在三岔口西北,不足十里地,有高高的城墙,共有三大户,他们是关、巫、张。关就是关震山,巫就是巫童九,巫童九在山东家道破落,是早年在他家做雇工而不忘旧情的关震山的帮助下才跟着富裕起来(详情见上集)。张,是张宗福,早年也和关震山、巫童九一起做买卖,后来开始倒卖烟土,财源滚滚而来,张宗福也曾鼓励关震山和他一起卖大烟,关震山不但回绝,还厉声斥责张宗福干这种祸国殃民的生意,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训斥他中国之所以被外国人欺凌,就是清政府腐败和百姓不要强吸食鸦片的结果,我们不能挽救国家也就罢了,但绝不可以给自己国家下刀子,割自己的咽喉。

张宗福这种人眼里装的就是自己,他哪管国家和民族,只要自己过上幸福日子就行,反而觉得关震山不识抬举。话不投机,志不同道不合,从此相互基本不再来往。随着海参崴劳工人口的增多,吸食大烟的人也越来越多,张宗福偷偷在谢苗诺夫大街和朝鲜大街中间一位中国人建的一栋大楼租赁了几间屋子,专门供食那些烟鬼到这里过瘾,据说挣的银元都要用面袋子装运回到山东老家掖县,并在那里大兴土木,所建房舍的豪华,惊动了当地的政府。张宗福老婆颇多,分布泡子沿、山东、海参崴三地,其中一个是纯正的白俄罗斯血统。张宗福三地有生意,到哪都不寂寞。

关震山选择这个时节回泡子沿,表面说去忙秋收,实际是为铁锹头的事,也应该算是商业机密,大儿子关大宝已经从老家将铁匠们领回来,这一行人就是二十多位,动静就不小,如果在三岔口开炉,十几把大锤的声响,还不把三岔口的天震下来,你想隐瞒也隐瞒不了。

一进入泡子沿,大嫂朱红敏开始表现的闷闷不快,“哎呀!这里多脏多乱,看着就不舒服,干嘛在城里好好的,非得跑到这里来。”小盒子倒是满心欢喜,因为除了外围的城墙,内部的房舍、树木、牲畜都像回到了自己的大乌村,更让她高兴的是自己的父亲温清顺也在这里,负责监工。她拽着父亲的手高兴得跳了起来,温清顺也很高兴,但没忘记叮嘱女儿都是关家媳妇了,说话、行动都要稳重。

关震山、巫童九、温清顺、关大宝带着二十多位铁匠来到十几个圆顶空粮仓,铁匠们起初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反正不太像住家的房子,当他们得知这是关震山储存粮食的仓库,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时他们才清楚眼前的关震山是富甲一方的大老板,更是钦佩和敬重。

最后商定,每一个仓库设定一个炉灶。为保密起见,关震山让他们不要起得太早,也不要干得太晚,特别是砸铁的时候尽量把门窗关上。让每家先赶一炉,拿出一个样品,挑选好的还得送到海参崴叶戈尔那里,让他鉴定。

关玉宝有些寂寞,以往在三岔口,他写出戏词谱上曲子,都先让王小玉唱一遍,小玉唱完,他觉得满意,才拿给剧院的常老板。可是王小玉这次留在了三岔口没有过来。出出进进的都是小盒子的身影,小盒子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一身的英气,不像小玉总是小鸟依人的样子。关玉宝有时嫉妒巫作良,这么好的小玉偏偏嫁给了他。关玉宝、王小玉、巫作良三个人同岁,一起玩大的,王小玉虽然叫他二叔,其实他们没有一点的血缘关系,母亲是王小玉父亲王福财表哥的二姑,王福财也只是这样跟着叫罢了,山东人讲究乡土亲情,更何况王福财会来事,一直做着关家的管家。王福财多次在关震山夫妻前暗示关玉宝和王小玉可以定娃娃亲,关震山的老婆倒是同意,不知为什么,关震山总是以“差辈”搪塞。自关玉宝和小盒子定了娃娃亲,王福财没有忘记巴结另一个富翁巫童九,主动提出和他家结为亲家,巫童九早就看好了王小玉的美貌,只是碍于这是关家的锅中菜,不好张口,他也不理解关震山为什么会选择长相不如王小玉的小盒子。今天是关家主动把这盘菜让出来了,哪有不接的道理。没想到巫童九回家一说,小孩牙子的巫作良从炕上跳到地上,伸着手臂高兴地欢呼:“太好了,太好了,小玉成我老婆了。”

果然小玉十七岁那年嫁给了巫作良。

此时的关玉宝有点想王小玉,但是他也在提醒自己,小玉是自己不该想不敢想的人,可是在他的心里就是莫名其妙的想,并且像顽强的种子越想埋住越生长。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三岔口,小玉也没有离开过三岔口,基本几天都能见一面,常在一起耳鬓厮磨也没有复杂想法,可是这刚刚离开十几天,却让他度日如年,他明明知道王小玉有巫作良,自己身边还有小盒子,尽管是名誉上的,但小盒子还是成了束缚他的锁头,让他不可以自由放任。

来到泡子沿后,小盒子看到很多碍眼的事,本来她是不想管,可是自己的脾气又实在看不下去。眼前的一件事就让她忍无可忍,老关家的地有多少不知道,对着院落门口的一个大场院就有十亩地,场院里的谷草垛堆得像小山一样,农闲时二十几匹马散放着,常天游荡在场院里,规整的谷草垛被吃拽的破破烂烂,外加又拉又尿,很多谷草被沾染的肮脏不堪,不可以再食用,小盒子担心这样浪费下去,到不了新谷草下来,这些牲口还吃什么。

小盒子发现长工们晚上不赶马匹进马圈,也不管小鸡进鸡窝,破旧走形了的鸡架门口连个挡板也没有,野猫和黄鼠狼可以自由出入糟蹋,更为可气的是,鸡架上只有并列的几个下蛋鸡窝,上百只鸡憋得脸通红却没有地方下蛋,只好都跑到场院的谷草垛上下,很多鸡蛋被吃草的马拽到地上,到处是破碎的蛋黄。有聪明的母鸡把蛋下到高处,突然二十几天不见踪影,再出来,已经带出来一窝小鸡仔,据说,老关家的鸡都是这样繁殖出来的,从来没有人有意管过。

一天小盒子正撞见一个妇女从场院出来,妇女的围裙里兜了很多鸡蛋,当她看见老关家二少奶奶,一时紧张,手一松,鸡蛋全都脱落,随着“啪啪”声响,鸡蛋全裂开口子,蛋清蛋黄从里面慢慢淌了出来,妇女的脸臊得通红。小盒子不想说什么,那个妇女匆匆离开。

小盒子将十几个长工叫过来,告诉他们把场院周围的壕沟再加深加宽,做到马匹不敢来回跳跃;谷草垛前面横上杨树干,阻挡马匹过来拽草,上午、下午有马倌将一定数量的谷草投放到杨树干圈出的空场,晚上必须将马赶回马圈,晚上的夜草要用铡刀铡出来的细草;原来的鸡架推倒重垒,为防止野猫和黄鼠狼,垒时高出地面两尺;鸡架上用了三层横木,隔出很多小窝棚供母鸡下蛋用,场院处还立了几个木架子,上面挂满柳树条编织的鸡篓,专门供给愿意跑到场院产蛋的母鸡。

一些平时耍奸卖滑好吃懒做的长工,对这个毛丫头二少奶奶很有成见,而那些勤劳朴实的长工却偷偷对小盒子竖立大拇指,“行,年龄不大,却是个‘把家虎’,嗯,老关家真需要一个这样的。”

一场大雨过后,天开始放出彩虹,小盒子和其她的女眷正在兴奋观看,朱红敏一边踢着脚上的泥巴一边赖赖唧唧抱怨:“这是什么地方,啊?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可真让人呆不下去。”

小盒子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你上茅房看看去,全是水,刚才蹲上面拉了一泡屎,全蹦了自己一屁股,你说倒霉不倒霉?”朱红敏气鼓鼓地说。

原来厕所设置在东侧的低洼处,遇到大雨,茅坑就会被灌满。那些男雇工可以不在乎,找些草棵子或是树林子就能解决。可就是苦了女工们。所以这些女工们也跟着大少奶奶抱怨。

小盒子又把长工们叫过来,让他们在厕所的前面挖出一条引水沟,这块地方常年被水冲洗,基本上没有什么浮土,都是硬撅撅的沙土和石头,光用铁锹是挖不动的,有些地方要用镐头搂一遍,然后用铁锹将沙石戳出来。当时三岔口的铁锹有两种,都是沿用山东样式,一种叫大板锹,平沿,只能戳收不能挖;一种平板尖锹,适合山东粘性土质,可以满满的一锹一锹地挖,可是遇到三岔口这里松散的土质,一锹根本挖不上来多少。所以长工们挖掘的进度很慢。

小盒子开始琢磨,能不能生产出这样的铁锹,既能挖得多,又能戳的多。海参崴距离三岔口这么近,土质相似,公爹让铁匠们还打老样式的铁锹,竞标时没有什么优势,如果能生产出省工省力的铁锹就可能招标上。

小盒子拎着一把尖锹一把大板锹找到铁匠们,每个铁匠师傅独占一个大仓库,都很独立,小盒子暗自高兴自己的计划更好实行。小盒子向每一位师傅在两把铁锹上比划又在地上画,让他们每个人按照她的设计打出一把锹来。

十几位铁匠师傅人手一把铁锹立在小盒子面前,锹头虽然形象各异,但是大体是她要求的规格,都有点像俄国人用的勺子,于是小盒子直接把这种铁锹用名“勺子锹”。

小盒子领着十几位师傅来到工地,让他们观察长工们用老式铁锹和新式铁锹哪一个更好使,经过比较,新式铁锹明显高于老式,遇到不同土层可挖可戳,非常灵活,兼具以前两种锹的作用。自尊、敏感的师傅们在新式和老式的比较中也在暗暗留意自己打出来的锹与别人的还存在哪些不足。

夜晚,烛光下,小炕桌上的一把铁锹头泛着青光,关震山盘腿坐在炕上,嘴里衔着烟袋,眼里看着铁锹头,禁不住用他那粗壮的手指弹了弹锹沿,“嗡嗡”回响,关震山频频点头,嘴里还发出赞许声音:“好啊,好!”

正要躺下的关祁氏忍不住说道:“你这是咋的了?守着锹一直傻看。”

关震山瞥了一眼老婆,“这是钱哪……咱们老关家祖上有德啊,才能娶了老三家的姑娘,这个孩子小时候第一眼我就发现她身上有一股英气和灵气,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将来一定是做大事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肯退婚的原因,我就觉得她将来一定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假如我老掉进土,她也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你说什么呢?一个女孩子家只要会缝缝补补、生个孩子做个饭就可以了,再说了,咱俩真进土的那一天,玉宝不行,这个家还有大宝呢。你看大宝哪一样不行?”

“知子莫如父,不遇大事可以,遇到大事,咱家这些孩子都不行。”说到此处,关震山不自觉地叹息一声,又补充道:“老三家姑娘有评书里穆桂英的气魄,这次到泡子沿已经看出点苗头,一些多少年的痼疾都让她解决了,这个勺子锹的发明更说明她的厉害。”

关祁氏撇撇嘴,“好像你会算似的,没准也就是眼前这一下子,你先别下结论。”

关震山一边宽衣入被一边说道:“你以后看吧,我的眼睛错不了,这个孩子准能行。”

第二天天一亮,关震山吩咐温清顺和王福财骑着马带上锹样去往海参崴,撤换下两天前关大宝和巫童九带去的锹样,能赶在他们还没有递交给叶戈尔前撤换下来,那就更好了。

关震山又把大家招呼到大院来,宣布今后家里的事物都由二少奶奶来管,让王福财走前把各个房门钥匙交给二少奶奶,同时他把自己腰间的一把钥匙拽下来递给小盒子,大家明白这是管全家财务的钥匙,据说大少爷身上都没有,可见关当家对这个儿媳妇有多高看。

后来的几件事后,让大家觉得这个少奶奶确实不一般,除了朱红敏,大家心服口服,觉得关当家的选择是对的。

最为惊讶的是小盒子和她的父亲,温清顺没想到女儿刚进关家门就被如此器重,既为女儿感到荣光,又有些担心,女儿还是黄毛丫头,老关家家大业大,诸事繁多,各个关系复杂,直脾气的女儿哪能挑起这么重的负担。他急忙上前阻止,“大哥啊,你现在不能把钥匙给这个孩子,她哪懂什么管理啊,有你们公公婆婆,还有她大伯哥哥,哪能轮的上她啊……”

温清顺还要继续说,关震山摆手制止,转脸对大家说道:“二少奶奶的办事能力,大家不是没看到,以后家内事务都由二少奶奶管理,今后她说的话就相当我说的,如有得罪,就是我在得罪,希望以后必须听从二少奶奶的——好了,各自都去干自己的事吧!”

关震山让小盒子担任内当家的很出自己的意料,小盒子不但没想过担当老关家的内当家的,甚至自己的身份都还有点模糊,虽然谁见了她都喊她二奶奶,但她自己对这个称呼特别抵触,心里常说:“谁是你们的二奶奶,谁愿意嫁给那个瘸子就嫁给他,我是不稀罕。”

她觉得以前所做的一切,可不是因为自己是关家二奶奶才做的,不是关家二奶奶,为什么还要替老关家想这些事,关心这些事?她自己也矛盾说不清楚。其实自己也没有有意的去关心,只不过看不下眼罢了,很多事情好像都是无心插柳,却都顺理成章地完成了。

正待父亲讲完,再等公爹讲完,她就辞掉不做这个内当家的,可关震山一挥手让人都散去,公爹是一句话也没让她说,就这样结束了宣布。

几天以后,温清顺和王福财从海参崴回来,巫童九、巫作良、关大宝继续留守海参崴白酒生意,据王福财介绍,叶戈尔看到第一次的样品大发雷霆,说这搞得什么东西,要把合同转让给一位日本商人。多亏了第二次的样品送到,叶戈尔当时接到样品眼睛都亮了,说这个设计才好用,还夸我们满洲人聪明,这才把合同带回来了。

关震山看着合同,高兴说道:“福财,快去买鞭炮,再准备一些酒席,明天咱们正式开炉!”

风箱作响,炉火吐舌,铁匠师傅们的铁钳夹着红红的铁皮,放在砧铁上不停的锻打,火花四溅,再把它放到低沿水缸里淬火,随着“嚓”的一声,一股热气升腾,一把铁锹出来了,还要经过最后一道手续就是开刃,专有磨刃师傅,双手扑石,“嚓擦”暴磨几下,乌青的锹尖便泛出雪亮的寒光。

小盒子拎着红色小包裹慢慢悠悠地来到场院,正好又遇到上回偷捡鸡蛋的那位妇女,小盒子已经了解到她一家刚从山东过来,丈夫在海参崴做苦力,家里留下一个瘫痪还有点痴呆的婆婆,这位妇女对婆婆非常孝道,每次偷捡的鸡蛋都煮给了婆婆。于是小盒子主动找到她,让她来关家专门负责饲养小鸡和捡鸡蛋,工钱和其他的女工一样,鸡蛋可以每天拿家10个。妇女非常感激小盒子,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卖力,以前鸡蛋也就够每个人一天一个,现在是成筐往回捡,每天必保一顿还有剩余,几个腌缸也已经装满。这位妇女刚捡完鸡蛋挎筐回走,看见小盒子高兴地打着招呼,小盒子也嘱咐道:“别忘了,给婆婆带回些。”

小盒子来场院是有目的的,她是找一匹马,第一次她在马群里发现两匹特殊的马,颜色一致,长相相似,只是精神头不一样的一老一少。老的身高体长,毛色灰暗,一条后腿略有点瘸,走路时一踮一踮,好像不敢吃力,看到它就会想起关玉宝。那匹少的,毛色油亮,在阳光的照应下,仿佛身上披了黑段子。正如她所猜,一次老马倌告诉她,这是母子俩。

“这匹老马,当年老当家的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俄国买回来的,一次遇到三当家也就是你的父亲落难,将正在拉货的枣红马卸下来借给了你父亲回老家,可是老当家的货物爬犁缺了一匹马,老当家就把自己的坐骑这匹大洋马套上爬犁,大伙都觉得这匹马高大威猛拉这点小货应该像玩似的,可是到了海参崴就拉跨了,那些老毛子骂咱们中国人是败家子,说这种马就是保证骑跑用的宝马,却让咱们当一般马拉东西用,真是好东西使瞎了。你别提老当家的当时有多心疼了,他觉得对不住这匹宝马,送到泡子沿以后,就这么供养起来,十几年已经过去了,谁会想到呢?三年前她突然怀上了马驹,虽然他爹很普通,但这个妈可是宝马啊,所以生产出来的也定会是宝马良驹,你看这身段,除了不如他妈妈高大,还真挺像。就是有一点不好……”

“哦!哪一点。”小盒子忙问。

老马倌笑了,“脾气太大,大少爷早就看好他了,有一次试着骑上他,你说怎么的?被他先翻到场院的壕沟里,弄得大少爷两天没能起来炕,如果不是老当家特别喜欢这匹马,大少爷不敢放肆,不然非杀了他不可。其他后生也试过几次,也被弄得鼻青脸肿、人仰马翻。”

老马倌说得过于形象,引得小盒子也笑了。

老马倌继续说:“你知道老当家怎么跟我们说吗?他说这种马,男人骑上不好看,只适合女人骑,像穆桂英似的女人骑上他才带劲。可也是,哪看见过女人骑马的,各家出嫁的姑奶奶们回娘家也都是骑着小毛驴,这种烈性子的马别说让女人骑啊,让她们看都会胆儿突突的。二少奶奶,你说是不是?”

小盒子第一次看见这匹小马就很喜欢,她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匹马该有多好,想娘了,想师父了,就可以骑上他直接回去,她也可以像其他小媳妇骑毛驴回去,可她不喜欢那种扭扭捏捏的样子。

骑马对小盒子来说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小时候父亲就常把她扶在马背上玩,大以后,偶尔她也骑过爹爹的马,都被娘骂下来,说一个姑娘家,骑马做什么,最好就是洗洗缝缝补补的生活最安逸。

趁着老马倌不用填草时间,小盒子来了。

她找到那匹小黑马,小黑马低着头一心一意吃草,没有过多理会小盒子,小盒子趁机将包裹里的皮鞭绕到小黑马的脖子上,打结系紧。小盒子抓住鞭套扽了扽,很结实。小盒子把小黑马领出马群,猛然飞身一跃,跨到马背上。小黑马立刻明白过来这小女子想要干什么,小黑马何等高傲轻狂,岂能被你个弱女子欺负?跑到场院的壕沟边又是蹬蹄子又是尥蹶子,他想同对待大少爷那样把小盒子扔进壕沟里,可小盒子抓住皮鞭任凭他怎么折腾就是不下来。小黑马急了,带着小盒子村里村外狂奔,小盒子紧抓皮鞭,双腿夹紧,双耳只听见马的嘶鸣声和呼呼的风声。

小黑马带着二少奶奶奔跑,满村的人几乎都看见了,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几个择菜的妇女,盆子和簸箕掉到地上忘了捡,几个壮汉要上去把马拦下来。关震山急忙制止,告诉“不用管”。过几圈后小黑马再过来,速度明显变慢,也像缺少了杀气,反倒是身子已经坐直的小盒子像凯旋归来的战士,一下迎来所有人敬佩的目光。

只有朱红敏嘟囔道:“这是咱家媳妇啊,还是女土匪啊?这也太野蛮了!”

关祁氏听了叹息一声。关震山像是没听见,反而夸道:“二儿媳妇,好样的!” 身边的温清顺连说:“这死丫头,太不像话了。”关震山却说道:“嗯,好样的,有点像我的姑娘!”

“嗨!大哥,这都是我的错,给你丢人了。”温清顺皱眉苦脸说道。

“老三,你说的是啥话,女孩子骑马怎么就丢人了?梁红玉、穆桂英不都是骑马女英雄吗?这孩子特投我的脾气,咱们男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女人也不能一天骄里娇气的,也要能支起半边天。不但不能怪罪你,还要感谢你,给我们家生了一个好儿媳妇。”

小黑马变得温顺驯服,迈着节奏带着小盒子回到了场院,老马倌已经等在了那里,看着小盒子说道:“二少奶奶你真行啊,这样的烈马你都能驯服,确实不简单哪!也许你和这小黑马有缘啊,老毛子军兽医说他妈妈再也不能生产小马驹了,没想到她还真就生产了这么一只,还不早不晚你嫁过来他正好长大,也许他就是为你来到这个世上的,来到老关家的,刚才老当家让我告诉你,这匹小黑马今后专属于你啦。”

“太好啦!公爹真这么说。”小盒子高兴的想振臂高呼,但她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一顿一顿向村子里走来,那正是关玉宝。

小盒子刚才骑马时,就看见关玉宝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对着三岔口的来路不停地在画板上画着东西,能画出什么呢?小盒子根本不感兴趣,也不愿过问。

其实关玉宝画的是一个大美女,弯眉水眼,正是王小玉。他这几天都坐在村口,望向通往三岔口的道路,幻想王小玉的身影能奇迹般出现,几次失望,反叫他想念王小玉的欲望更加强烈,今天他偷偷背出画板开始作画,每画几笔,他都要抬眼端详,灰色的土路像一条蟒蛇,几道曲折,便被高草和树木遮住了去路。但他的端详,仿佛王小玉就在眼前,而且正对着他含情微笑。突然一道烟尘飞来,小黑马和上面一个人的影子掠过。关玉宝还没有醒过神来,又一道黑电过来,关玉宝还是看到了,黑马是自己家的,上面的人是小盒子。吓得关玉宝急忙把画板合上,慌慌张张回来。

九、

一场大雪铺漫开来,周遭都变成白色的世界,对于居住东北的百姓来说开始了漫长的“猫冬”。可是在三岔口却不是这样的,反而在冬季是他们最忙碌的季节,也是最收获的季节,正是这个季节开始跑崴子。三岔口和海参崴距离不到160公里,但是都是崎岖的盘山路和泥泞不堪的烂洼塘,夏日驱车还不如步行走得快,所以夏日里跑崴子的多是肩扛身背的步行者或是骑马的,这种方式带的东西毕竟有限,一趟去了费用所剩不多。也有胆大不要命的,专选林深叶茂的季节出没,他们倒卖的是三岔口招垦局和海参崴警察局极力禁止的烟土或黄金,为了减小目标,他们往往只身前往,人们管他们叫“崴子跳”。三岔口招垦局好躲避,里面的公职人员少,边界沿线这么长,无法看管下来。找个夜晚,穿过狭长的瑚布图河就可以过到俄界,到了俄界,有两个山口像扇子柄一样掐捏住各方来路,俄方在这里设了检查站,平时还有带着猎狗的长枪马队,哪有风吹草动,猎狗一叫,就扑向哪里。抓住过很多趴在树上和蹲在草棵子的崴子跳,往往是脏货没收,人被抓去做苦力,这一点比遇到山匪苦难得多,山匪只拿走你的钱财,而俄国人的苦力能让你无休无止,苦不堪言。也有少数滑头利用各种办法躲过抓捕,大发横财。前面说到张宗福在海参崴开烟馆,他所用的大烟全是那些成功的崴子跳供给过来的。

大部分商人跑崴子选择在冬季,可以不耽误农业生产,因为这些商人大部分出身也是农民,不愿与土地脱离感情,喜欢看在黑黝黝的土地上长出自己的粮食。当时的三岔口地广人稀,土地又肥沃,粮食吃不了用不尽,与内陆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几乎隔绝,粮食无法运送出去,只好用这些粮食酿白酒卖往海参崴的俄罗斯人,随着海参崴华工和朝工的增多,他们也成为主要的消费者。三岔口开始的四家陡然增加了十余家。

每到土地封冻时,商人们开始组织爬犁队,一路逶迤开始像海参崴进发,倒过去的多是白酒,也有一些生活用品,倒过来的多是咸盐、兽皮、山货和海参、大马哈鱼等的海产品。当时海参崴是一个大型中转站,一些欧美洲、日本和东南亚的产品都能在这和中国进行货物往来。

关震山、温清顺骑着两匹蒙古马走在前面,这次老关家的爬犁队拉的除了家眷就是铁锹,为怕别人看出来,铁锹外层全裹上牛皮布,他们要从泡子沿回到三岔口,因为要会聚那里的镐头和铁锹。小盒子骑着她的小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后。

关震山决定这次由他和温清顺押送这批货物跑崴子,家里留下小盒子和王管家照看烧锅。

离开三岔口已经接近一百天了,一进城门,大家就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愉快。特别是关玉宝,兴奋的心脏砰砰直蹦,灵活的双拐似乎疏通了脉络,进了家,他第一眼最想看到的就是王小玉,可是王小玉并不知道他们回来,当小芹姨端上饭菜,全家人高高兴兴吃饭时,只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拄着双拐闷闷离开。

关玉宝来到自己的厢房,正准备拉门进去,一个声音传来:“二叔!”

关玉宝急忙回头,正是王小玉,关玉宝怀疑这是梦里,小玉已经扶着他将门拉开。

屋里空荡荡的,“二婶呢?”

“她还在吃饭。”关玉宝心不在焉地回答。

“哦,那我去看一看。”

“不,不用。”关玉宝急的要拽住王小玉,“你快说说,三岔口剧院又演了什么戏?”

“啊,你走以后,剧院里演了好几出戏。”

“你学了哪一个,快说说。”

“哪一个也没学好,你不在,我哪一个也学不下去。”王小玉嗫嚅道。

“我也是……早就想回来。”四目相对,开始含情。一会关玉宝眼神回避,虽然情感奔涌,他还是想到了不可以,不可以!理性还是压倒了感性。

“向沙堤款踏,莎草带露滑,掠湿湘裙翡翠纱,抵多少苍苔路冷凌波袜。看江上晚来堪画,玩水壶潋滟天上下,似一片碧玉无瑕。

小玉朱唇轻启,开始唱了起来。关玉宝自觉不自觉打起了拍子。小玉唱完,关玉宝说道:“还是《倩女离魂》里的老段,没有太大的新意。”

小玉幽怨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唱这一首吗?”

“为什么?”

“你真是好忘性的脑袋,我以前的名字叫娇娇,你说这个名字骄里娇气的,大了不好听,于是你为我唱了一句‘玩水壶潋滟天上下,似一片碧玉无瑕。’让我叫小玉,从此我才有了正式的名字叫王小玉。”

“是啊!一晃过去了好几年,关玉宝沉浸到遥远的回忆。

“俺那里准备着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乐奏合欢令,有凤箫象板,锦瑟鸾笙……”

王小玉又开始唱起来,还开始有板有眼的像在舞台一样做起了动作,王小玉唱腔优美,舞姿翩跹,每一招每一式十分投入。关玉宝还是第一次如此痴醉,仿佛云鬓蛾眉、水袖云锦的崔莺莺现于眼前。

王小玉动情唱的时候,盈盈秋水罩住关玉宝,再也不想离开,当她看到关玉宝的双腿和双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凉……

十年前,关玉宝爬到榆树上,王小玉抬起脑袋仰望,关玉宝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枚枝杈,上面是满满串铃一样的榆钱,被抛下后像飘飞的风筝落向小玉的脚下。

俩人手拉着手,一边吃着榆钱一边向回走。突然一辆马车向他们跑来,关玉宝急忙用手把王小玉推到一边,而无情的车轱辘却从他的双腿压了过去,车上坐着一身灰色衣服蒙着灰头套的男人默不做声随车离去。

是谁所为,至今是迷。

关玉宝迎着小玉的目光站了起来,小玉莲步轻移,“霞光碧波荡,鳞波托红裳,脱去紫鳞衣,红鲤变芙蓉……”小玉就像剧情里的鲤鱼精对张珍那样在关玉宝身边轻绕缓行,唱的也正是关玉宝为剧院的剧本《鲤鱼精》写的歌词。小玉略带娇羞,尽管莲花指半掩面,一对弯弯细眉含情脉脉,更显妩媚,樱嘴微张,送来淡淡清香,关玉宝有些恍惚,情不自禁伸出一只手揽住小玉的腰肢,迷乱眼正对住迷乱眼,关玉宝低下头,小玉仰起脸闭上眼睛,关玉宝下意识里裹到了肉呼呼的东西,那里还有丝丝的香甜。关玉宝突然觉得自己飞升了起来,甩掉了没有知觉的双腿,胳膊也像没有了,身子脑袋也像没有了,一切依附该有形的东西都没有了,一种奇特的快乐好像享受在无极的风里,无极的云里……

“哎呦妈呀!”

像是来自地狱的惊叫,让关玉宝和王小玉猛然分开,俩人面色苍白,关玉宝站立不住颓然坐下。

“啪”一声,王小玉的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你这个死丫头,要不要脸,我还得要!”王管家咬牙切齿骂道,本来面容就不白,这时全然变成猪肝色。

朱红敏和王福财是来找小盒子商量事情的,小盒子吃完饭去了酒房,说来也巧,他俩赶上了这一幕。

朱红敏发出一声尖叫跑了出去,“天哪,天哪,天哪……”朱红敏不停拍打自己的小心脏,“吓死俺了,吓死俺了!”突然把腿停下,回身望向逃出来的厢房,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温晓鹤!温晓鹤!让你再牛气。”

“你在磨叨什么呢?”

朱红敏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婆婆关祁氏双手插袖站在不远处。朱红敏没像以往多少怕点婆婆,而今却是急忙兴冲冲迎过去……

“今天这个事儿就我们几个知道便完了,不许再让别人知道,特别是小盒子更不能让她知道。老大媳妇,你一定管住你那张嘴,如果真听到外面对我们老关家不利的声音,我可要和你算账!”平时一团和气的婆婆,今天说出的话句句冰雹一样寒冷,吓得朱红敏大气不敢出,连声应是。

关祁氏又对低头不语的王小玉说道:“小玉啊!你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你和你二叔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以前也没有闹出出格的事,现在两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而且你们是叔侄辈分,这是乱伦。姑奶不是不喜欢你,但是为了老关家和老巫家,你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小玉的眼泪簌簌流下来。

“如果你实在寂寞,就让巫作良回来,或者你去海参崴。”关祁氏补充道。

“不,不用了,姑奶我会记住,再也不见二叔了。可是,可是您知道吗,二叔和二婶两个人并不幸福。”

“你这孩子,你怎么知道人家幸不幸福?我看人家两个很幸福,你二婶从来也没有嫌弃过你二叔。”

“姑奶,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结婚这么长时间,他们还没有合过房。”

“啥!”关祁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朱红敏好奇地问道。

“一次早晨来,他们的被子没有叠,我看到大被子旁边有二叔以前的小被子,还有以前的小枕头。有一次我还问过二叔是不是俩人分居,他点头承认。”

“原来是这样……”关祁氏自语道。

“那你和你二叔也不应该有这样的事,这不是引你二叔走下道吗?”

“咣”,门被推开,“娘,这和小玉没有一点关系,是我勾引她,把她带坏,是我对不起她,要怪就怪我吧!”伴随斜射进来的阳光,关玉宝的身影由暗到明点着拐杖急促进来。

十、

装满铁锹铁镐的爬犁队准备启程。关震山再次嘱托小盒子,“一定看好烧锅,这是咱们家看家行业,这段时间因为生产铁锹花费了大量时间,最好能把时间往前赶一赶,争取早点把酒烧出来,要赶在来年春天雪化前把酒全运到海参崴,现在海参崴我们的存酒不多了,千万别把我们的老客户丢了。老二媳妇,这个家全靠你了。”

“公爹放心,我会把一切做好。”

关震山满意地点点头,向后一挥手,马爬犁开始移动前行。关震山一边向关祁氏等家人挥手一边向后移步坐上爬犁。小盒子向父亲温清顺挥挥手,也向他旁边坐着的脸色苍白的关玉宝挥了挥手,关玉宝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来,也像她挥了挥。

关震山、巫童九、温清顺跟随波波夫满怀信心地找到叶戈尔,让他验收货物。可是坐在椅子上眼角堆满眼屎一脸酒气的叶戈尔支支吾吾,不想接收。

关震山急了,“你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做的,并且咱们还有合同,你不能不认账吧?我可是为这些货花了很多底子钱的!”

波波夫也质问为什么。

叶戈尔垂头丧气地把他们领到库房,掀开牛皮布,亮出的是成堆的镐头和铁锹,大家惊讶不已,乌亮的铁锹样式和小盒子发明的一样。“你们看,已经早有人在你们之前交上了货物。这让我怎么办?”

“那不对啊,我们中的标,别人送来的不好使啊!” 关震山说道。

“是啊,是啊。” 巫童九和温清顺急忙附和。

叶戈尔一脸无奈和悔恨。波波夫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莫非你同另一个人又签了合同?”

叶戈尔满脸沮丧地点点头。

“你这不合乎规矩,你要承担法律责任,我要和我的当事人到市杜马那里告你,或者是你的军上司。”

叶戈尔这时倒是显得满不在乎,带毛的手一挥,“告吧,告吧,你随便去告吧!”

三个人非常沮丧地回到住地。

弟弟第一次来海参崴,关大宝和巫作良表现出极高的热情,轮流拉着小爬犁领着关玉宝到处转悠。符拉迪沃斯托克理事会、邮局、市政、医院和巴可洛夫斯克公墓教堂,这些宏伟高大的欧式建筑让关玉宝新鲜好奇。他第一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一条街,一条街,纵横交错,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人也特别多,有金发碧眼的白种人,也有来自日本、朝鲜、越南、马来西亚和自己一样的黄种人,入乡随俗,更多是商业需要,黄种人里很多人会说俄语,只有同胞之间才说自己的语言,叽里呱啦的,判断不出哪个国家的,听得关玉宝很是新鲜和很有意思,多少祛除了心中的不快和烦恼。

经过几个地方,发现许多空场,四周削进木桩,围上绳索,尽管还有厚厚的积雪。关大宝告诉关玉宝:“这些地方全让人买下了,来年春天就会在这些地方建房子或是大楼,多数是中国人买下,也有别的国家的,现在海参崴的地皮被哄抬的越来越高,多亏咱爹有远见,提前买了地,建了现在的房子。你知道倒卖烟土的张宗福都佩服咱爹有眼光,他现在也买了一块地,也要盖一个二层楼,可是价格要比咱家贵出十倍。”

海参崴也有很多中国的建筑物,中国的富商采用家族式或是同乡式合伙在这里买下一块地皮,建起房舍居住,建楼的多是砖石结构。普通房子的多是板木结构或是土木结构,这类房子可以就地取材,省时省工省钱,缺陷是怕火灾,海参崴曾发生过几次烈火连天的灾难,连烧多少家,还曾让一条街化为火海,曾有富甲一方的商人被火灾变得一贫如洗。

最能体现中国建筑特点是由中国商人合资修建的中国关帝庙和中国百货商店,长形方体,绿瓦飞檐,与周围白色圆顶欧式建筑物相映成趣。海参崴还有一个有趣的建筑,就是外表是欧式建筑,内部被租赁的中国人按照自己商务需要,改成了中国式的建筑,那就是著名的“百万庄”。

“百万庄”这个名称什么时候产生,来自哪里,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百万庄坐落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市中心,在区域上属于城市第一区的第18街区,位于谢苗诺夫大街、朝鲜大街、喷泉街和阿列乌茨科街之间。被沙俄政府标注为第476号、第477号、第479号地块。1877年由农民特伦季耶·伊万诺夫获得,1880年末,伊万诺夫将第477号卖给中国商人王腾星,476号和479号卖给M.N.朱可列维奇。1892年初,朱可列维奇将479号卖给了日本人德永杉太郎,第二年又把476号地块城市管理局成员伊里尼茨基。正是伊里尼茨基首先在“百万庄”建造了石质的大宅子,通过向外租赁房间开始赚钱,王腾星和德永杉太郎也先后建起了自己的宅子,采取同样方式获取可观收入。

远看像一个整体建筑,近看才知道是几个挨得紧密的大楼,有许多入口和出口,像一座迷宫。大楼有许多走廊、甬道,所有的大楼相互间由坚固的桥来连接,所以不用出院,就可以与整栋大楼联系。

在大楼的院子里,有小货铺、糖果店、澡堂、饭堂、茶馆、理发店、面包房、中国剧院等等。鲜明地保留了中国城市所有的特征和典型面貌。第二层和第三层多是旅店,也有算卦抽签的、开暗窑子和偷招烟鬼享受大烟的。

总共房间200个,每个房间又被租赁者间壁成三四个,上敞廊也被间壁成很多间,这里自发地形成了中国人的街区,每天出来进去,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多少人似乎谁也数不清,虽然只是力挺的几栋大楼,但它里面的人口比一个村庄人口多得多,有人猜测“百万庄”的称谓就是这么来的。

关玉宝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百万庄”的剧院,只是一个普通的货栈,经过改造,变成中国剧院模式,有池座、包厢和楼座。有四个门可以进入剧院,所有的门都通向楼座,楼座三面环绕着池座。楼座里,围着两排凳子,这是最便宜的地方,每人只收50戈比。木栅栏把楼座与池座隔开,在池座里,摆着三排方形的高桌,桌子周围是椅子。每个观众支付一个卢布(100戈比)围桌而坐,面朝舞台。剧院老板可以免费提供茶水和瓜子,啤酒和汽水需要另付费。

包厢是10卢布,价格不菲,来的多是到海参崴挣到大钱的中国商人,无人计较物有所值,更多是身份象征。桌子上的水果、啤酒、汽水全部免费。一些俄罗斯人和其他的欧洲人带着好奇偶尔也过来,为了明白演出的内容,往往带上中国的翻译。他们全是选择包厢。

剧院用煤油灯照明,供暖主要来自两面墙壁的火墙,谈不上冷也谈不上热,好在看戏时观众很多,自发产生的热量,足够相互取暖。为什么没有暖气?不是没有这门技术,以当时的沙俄文明程度,不但不乏侵略中国土地的军事家,他的建筑专家、勘探专家也站在世界的领先地位。但是当时的海参崴缺水,它面临海,是世界少有的天然不冻港,可人们不能喝海水,暖气供热也不能用海水,因为它的压力不够。

海参崴城中开挖的水井数量年复一年地增长,还是不能满足城市内快速增长的居民需求。铺设水管道引进的河水,仅能维持工厂、军队、医院、学校使用。居民的生活用水只能自己想办法。在这种条件下,挑水工应运而生,几乎从事这个行业的都是中国人,有人牵头成立了私人送水公司。

送水工的劳动非常的辛苦,要到城市西郊距离海参崴二三俄里(1俄里等于1.06公里)的奥比亚斯涅尼耶河和布亚科夫河担水。早上二三点钟起来工作,晚上十几点钟结束,每天送水不少于30桶,一担水夏天3~5戈比,冬天5~10戈比。送水工没有来剧院看戏的,哪个送水工敢来看戏,一定会得到同行们的一致咒骂,因为一次看戏花销和自己付出的辛苦不成比例,看戏的快乐抵不过心疼的痛苦。所以即使下雨天,他们会坐在屋檐下叼上旱烟袋,“吧嗒吧嗒”吐着烟雾也不向剧院那里斜视。

关震山开门正要出去,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看见关震山出来,立刻满脸带笑,抱拳道:“四爷您好。幸会,幸会!”

关震山惊讶还礼,“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家族排行?自己闯关东、跑崴子从来没向任何人露过。”

来人看出关震山存在的疑问,急忙解释,“四爷,我也姓关,来自山东您的临县黄县,我叫关楚文,我爷爷那辈也排“震”字,我们那里都知道您的大名,特别是我的爷爷,快80岁了,走到哪都会向别人讲你的故事,并教育我们都像你看齐。能和您是本家,脸上特别有光。”

关震山很早时候听说过黄县有一支本家,但从来没曾有过来往,再看满脸谦恭的关楚文,不忍拒绝,还是让进屋里。关楚文进屋时,没有忘记将脚下的包裹一同带进屋。进得屋里,他抽下包裹,是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的前面是透明的玻璃,透出来的是一枚粗壮的山参。

关楚文双手恭恭敬敬递向关震山,“请四爷笑纳。”

关震山不解:第一次见面为什么给自己送这样超规格大礼。关震山让他坐下,如果有什么事有求自己,看在家族的份上会尽力帮忙,但是这样的大礼坚决不收。

关楚文面露为难,稍稍迟疑了一下才说:“实不相瞒,确有一事相求。”

“哦。”

“四爷,您知道关于叶戈尔铁锹招标的事情吧?当时我也加入了,后来我们还中了标,现在已经把货都交了上去。但我不知道他一标给两家,没想到他答应给了你,结果也给了我,和俄罗斯人打交道就是不讲信誉,结果让咱们一家人斗。”

“是啊,我这就是要出门去市杜马那里去告他。”

“四爷,如果你去杜马那里告,一定会赢,叶戈尔这个不讲信誉的家伙会下台,你们的货物也会卖下,因为合同是先跟你们签的,可是四爷我会委屈得很惨,我这些货物卖不出去,我可怎么办?为了这次生意,我不但用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借了很多钱贷了很多高利贷,爷爷把他的棺材本钱也给了我,可是……可是我……”关楚文说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关震山让他不要哭,还给他倒了一杯水。“为了这个买卖,我的投入也很大,如果卖不出去,我该怎么办?”

“四爷,你家大业大和我不一样啊!海参崴随着港口的提升,一定会源源不断地招工,需要大量的建筑工具,你可以卖在下一次。可我不行啊,高利贷就会让我一生翻不了身,这次买卖不成功,我只能跳河了。”哭声更大更惨。

关震山慢慢点上烟袋锅,吸了两口,然后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山东的铁锹你我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可是为什么?你制作的铁锹怎么会和我的一模一样?”

迎着关震山冷峻的目光,关楚文回答道:“接到招标任务后,我找来很多铁匠,其中一个年轻的铁匠打出了这样的作品,我一眼就看中了。”

“你没觉得太巧合了!”

“四爷,我当时真不知道你和叶戈尔也签了合同,没有过多去想,但是我现在明白了,那个铁匠一定是从你家过来的,他也没有向我说明,我还给了他不少赏钱。”

“哦!”关震山一下想起来确实有一个铁匠和他的另一个伙计合不来,总是争吵,气得提前离开了自己家,自己虽然对所有铁匠说过要保密。但是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利益,很容易去出卖。

关震山说道:“你说让我等到俄方的下一期时再卖,如果俄国不招工了呢?或者俄国自己上马工具。年轻人,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商场是风云变幻不定的啊!”

“四爷,这样,把我获得的利润给您一半,即使我分文不挣,起码可以让我还上高利贷,你也可以少损失些。你看如何?”

小伙子一番真诚,让关震山很是感动,反过来设身处地一想,这件事也不怨他,他又是刚刚出道,就遇到这么大事情,自己这面真较真他再很难翻身,商人虽以营利为目的,但是如果能救一个人还是要有这个良心的,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本家。于是说道:“不用了,那我就等下一期吧。”

关楚文立刻站起来,双手捧着人参再次递过来,请求关震山一定收下。

关震山笑了,“不用了,你把这棵人参拿回去孝敬给你的爷爷,并带我向他问一声好。”

“谢谢,也代表我爷爷向您表示感谢!”关楚文感激涕零。

十一

因为铁锹任务,老关家耽误了烧酒的制作,关震山临走时嘱托小盒子争取把耽误的时间追赶回来。小盒子果断决定再雇佣十几个壮汉,昼夜轮班倒。

以前酒糟发酵阶段,雇工们便没有多少活计,闲散的无事可做,天天在一起赌博。而小盒子统筹设计,在酒糟发酵阶段,所有的活计也安排的满满当当。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小盒子又做了一个决定,每天加午夜餐,也就是半夜收工的和上工的来一顿晚餐,晚餐很是丰盛,菜是猪肉炖粉条,主食是烧饼、麻花、油条。雇工们吃着高兴,干得有劲。其他烧锅全认为今年的老关家烧锅是不行了,到现在粗烟囱还没有冒大烟,有的甚至幸灾乐祸,老关家酒出不来自己家的酒就可以卖上好价钱。可是事与愿违,老关家烧锅在他家二儿媳妇的经营管理下后来居上。大家羡慕关震山,儿子腿瘸这样还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

叶戈尔来到关震山的办公室,恭恭敬敬地向关震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关先生,听波波夫说你取消了对我的控告,很高兴,也很感激。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还要增加招工人数,也还要需要大量的工具,我们将会再次合作,这次很惭愧,都是因为我的酒喝多造成的,下次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我向你保证,请相信我。”

关震山在海参崴建造的二层楼,属于门市,二楼做办公和生活用室。一楼做酒坊,两个门,一个是交钱或走账,一个是装酒的库房,平时总有大车小车过来买酒,四个雇工匆忙出来进去,50斤装的木桶搬上搬下。关玉宝有时从二楼下来在沙发上坐一坐。这里主要是巫作良长年办公的地方,他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海参崴的酒业销售,另有两个新雇来的女销售员,一位是肥乳蜂腰的白俄罗斯姑娘达玛拉,一位是长睫毛大眼睛的中俄混血儿贝拉。

刚开始,巫作良对关玉宝的到来还有所顾忌,直到有一天,关玉宝推门进来,发现巫作良左拥右抱正在亲吻达玛拉和贝拉,关玉宝脸色煞白不知自己该进来还是该出去。两个女孩视而不见,继续保持和巫作良亲热。巫作良把她俩急忙推开,强作镇定说道:“贝拉,快,还不给二少爷准备茶去!”

巫作良坐正身子从桌子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俄国香烟衔到嘴上,他知道关玉宝不会吸烟,也没有相让,打响打火机,点燃。

望着烟雾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巫作良,关玉宝有了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内心猛然升腾起一种悲凉,这种悲凉是替小玉,也是替自己,小玉是那么漂亮,那么多才多艺,从小自己就特别喜欢小玉,巫作良也喜欢小玉。可是不知为什么,爹爹答应小玉和巫作良订了娃娃亲,而让自己和不熟悉、只有5岁那年见过一次面的小盒子订上亲。相比较自己喜欢的是小玉,小玉喜欢的也是自己,可是自从有了巫作良在这横着,两个人虽然心里装着彼此,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巫作良娶了小玉,自己私下里不知羡慕死多少回。没想到这个家伙背着小玉在这左拥右抱。关玉宝想替王小玉出口气教训一下巫作良,可是他一下想起自己拥抱王小玉的情景,自己有什么理由说人家,自己侵犯的可是人家的老婆啊!人家反唇相讥自己该如何自容。

关楚文嘴里衔着烟嘴,烟嘴里的白烟卷慢慢舒卷着烟雾,他倒背着手在屋子里踱着步,一身西装革履,脸色阴沉,和那天去见关震山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头戴礼帽,脸上有一条刀疤的人进来,“大哥,有什么吩咐?”

“山东老家那个铁匠你找到了吗?”

“大哥,我们已经都这个了……”刀疤人伸出右掌做切砍状。

“好!”关楚文吐出一口烟雾,“这个人也许死的委屈,但是也没有办法,所有的脏水只能往这个屈死鬼身上泼,才能保住另一个对我们有利的人。”

关楚文看了看刀疤人,又说道:“这个关震山想得倒美,他以为我会把下一次的订单让给他,人老了,变得越来越天真了,他也不想一想到我嘴的肥肉会给他,哈哈哈——”

“哈哈哈——”刀疤人也跟着狂笑。

“这盘子里的肉如果被抢去,后面那些盘子里的肉就都会被他抢去。如果我们保住这盘子里的肉,后面的盘子里的肉就会全是我们的。主啊,”关楚文在胸前轻浮地画了一个十字,“那我可就发了!”

“可是……”关楚文面带阴笑转脸问刀疤人,“你说,我们要对这位要抢我们盘子里肉的人该怎么办呢?

“大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关楚文照着刀疤人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混蛋,还用我说吗?你就不知道咋办吗?我这样斯文的人,哪能说出那血淋淋的字眼?”

“大哥,我明白了。”刀疤人拳头一握,“杀了他!”

关楚文又给一巴掌,“不要说出来,我要的是做出来,明白了吗?”

一位身材修长、体态苗条、面妆狂野、妖艳的女人牵着一匹高加索犬正好进来,关楚文慈爱泛滥,伸出两手抚摸女人面部,又抚摸狗的脑袋,“宝贝过来!”再抬头,阴鸷的眼睛突然射出来寒光,从他那和犬科一样牙齿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如果你办不成功,我就把你剁碎了喂这条狗!”

刀疤人打了一个冷战,连说是,急忙退下。

关玉宝和大哥关大宝还有巫作良三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他发现一个问题,关大宝和巫作良两个人愿意在一起,他俩不怎么愿意和父亲、巫二叔和温三叔(也就是自己的岳父)前辈们在一起,特别是对父亲又敬又怕。关玉宝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到了海参崴也想靠近大哥和巫作良,也许是腿脚的原因,他俩很多时候一起出去一起回来并不带着他。

朦胧的路灯下,关玉宝悄悄尾随关大宝和巫作良,他想看一看他们到底去做什么。过了一条长街,拐进一条胡同,没有了两个人的踪影。他正在徘徊迟疑,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的生硬声音传出来,“唉,瘸子,进来吗?10卢布。”

关玉宝进来,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又进入十几米看见一条大布帘,布帘外能听见里面“哐哐”的音乐响。关玉宝用手扒拉开布帘,让他看到了一生最惊悚的一幕:里面结构大致和剧院相似,只是舞台上演的不是戏剧,而是几个丰满的金发碧眼女郎赤身裸体地扭动,台下池座满满全是红皮双人沙发,陷进去的男女,衣衫不整地搂抱在一起。

关玉宝急忙把布帘拉上,走出门口他的心还在乱砰砰直跳,脑子也有些空白,似乎还是那个生硬的声音,“怎么出来了?不会享受吗?我可警告你,不许告诉警察,否则不仅仅是腿瘸,命也会没有!”

关玉宝懊悔不迭,自己刚才怎么会上这种地方,简直是对自己人格上的侮辱。以前听谁说过,说海参崴有妓院,还有跳脱衣舞的地方。关玉宝一下明白了大哥和巫作良为什么总说海参崴业务忙抽不开身,忍心让大嫂和小玉独自在家守空房,原来他们在这逍遥自在,所以才不愿意回国,而父亲和巫二叔一直蒙在鼓里。

关玉宝想把此事告诉父亲,又担心父亲被气出好歹。关大宝虽然出去不带关玉宝,其他事情上是特别关心关玉宝,早上起来都要替关玉宝盖盖被子,一天还在关玉宝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多大了,晚上还打靶(睡觉不老实的意思),你总这样,媳妇不打你屁股?”关玉宝脸红了,想到自己的胳膊睡着后常常搭到小盒子的脸上或是胸部,都会被人家不客气地扔过来。看着哥哥对自己关切的脸,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把事情告诉父亲,父亲还不打死他,他不想让自己的亲哥哥受到这样的伤害,他也不想让从小一起长大的巫作良也受到伤害。如果自己劝说,他知道什么效果也不会有,因为他们从来把自己当成一个不谙世事瘸腿的弟弟,他们的隐私一定不希望自己知道,就像自己的双腿最不想让人家知道一样。

晚上,关大宝又说有事情需要做,和巫作良又离开,关玉宝知道他们又去外面鬼混。可是他又没有办法制止,告诉父亲不是,劝说也不是,辗转到半夜他们回来,他只好装睡着,哥哥又给他盖了盖被子,然后也匆匆忙忙躺下睡去。

外面皎洁的月光探进窗来,关玉宝暗暗说一句:“外国的月亮和三岔口的月亮也没有什么区别啊!”他看了看身边的哥哥,挺拔的鼻梁,饱满的鼻翼一张一翕,隐隐传出呛人的烟味,大哥在父亲面前可是一根烟不抽,可是背着父亲,何止是抽烟。关玉宝觉得大哥比巫作良要虚伪可怜,自从上次自己撞上巫作良左拥右抱达玛拉和贝拉后,好像倒是给他卸掉了思想上的包袱,反而再见到关玉宝也变得无所谓,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当着他的面将手插到达玛拉或是贝拉的怀里,抖动她俩丰满的乳房。而关大宝在关玉宝面前始终保持大哥的风范,让关玉宝更加不忍揭穿。

关玉宝最喜欢去剧院,但是自从那事以后,他便没有了兴趣,一进剧院,他就会想到那段抹不掉的镜头,他就会想到那里裸露的男女,那天他没有看到巫作良的位置,但是大哥的不堪入目的镜头却扎进了自己的眼睛,只那一眼,就让他魂飞魄散,大哥的高大形象轰然倒下。说起来剧院和那里的因果似乎很牵强,但是只要一进剧院,那里的场面就会转换过来,气得他再也不去,同时有了强烈的想家感觉,有了想小盒子的感觉,自己也奇怪,自从来了海参崴,掐断了和小玉的一切来往,包括对她的思念也被掐断。相反这一段时日却想起小盒子。小盒子从来不待见自己,即使躺一个炕上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和她躺在一起,感觉真实也踏实,他想:就是这样就足够了。

十二

刀疤人过来向关楚文报告,关震山回国了。

关楚文躺在那个狂野妖艳的女人怀里,女人向他嘴里喂着日本大樱桃,关楚文懒洋洋起来问道:“他怎么这么快回国了?”

“我想他这次买卖没成功,可能着急回国做烧酒生意……大哥,那我们的计划还进不进行了?”

关楚文沉思片刻,说道:“老毛子要重点发展海参崴,必然需要大量的工具,暂时他们本国内忧外患,没有精力去做这些工具,谁把这一项买卖做成,谁将来就是大富翁。现在这个关四爷想和我们分一杯羹,简直是妄想!”

妖艳女人用右手不停抚摸着左手的翡翠钻戒,轻言慢语道:“用不用我出手啊?”

“不,你不好使!”关楚文扬手说道,“在我的发财路上,不管是谁都不可以挡我的路,更不要说和我抢食。为绝后患必须让他死,死在中国比死在老毛子可能更好,更不会有人想到我们头上。哈哈哈……”

“海参崴他留下了谁?”

刀疤人回答:“留下了巫童九老板和关震山的大儿子关大宝。”

“嗯,好!”关楚文阴沉地点了一下头。

已进入腊月中旬,东北正是冰天雪地的季节。关震山所带的马爬犁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逶迤而来,跟在他身后一样穿戴严实的是三当家的温清顺。

跑海参崴做生意,利润可观,风险也大。遇上中国或俄国马匪是常有的事,这就需要大当家灵活处理,毕竟自己在这条道上打拼多年,在黑道白道上一般都会给个情面。当然逢年过节关震山都不会忘记分撒一些各路山神爷的买路钱。大当家还要具备一项本领那就是要精通俄语,做生意时要与俄国人直接谈价砍价,遇到俄匪也要靠俄语沟通。不管怎么说吧,关震山依靠自己的精明、机智,海参崴生意还算做的顺利,多次化险为夷,遇难成祥。这样其他生意人很是羡慕。每每想起这些,都可以让关震山心生一丝得意和自豪。

但是一说起下一辈,关震山的胸口就像被一块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是自己这些子女他没有一个满意的,在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个做生意的料。关大宝每每被巫童九夸赞时,他都不以为意,知子莫过父,他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做小生意可以,做大生意缺少那份胸怀也缺少那方面的智慧。关玉宝本来是机敏伶俐、聪明过人,也许是可以嘱托重任的人,可谁想让仇家压残疾了双腿,也只能听之任之用诗词歌赋去打发日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存了私心,娶了人家温清顺的女儿小盒子,娶小盒子过门,不只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这个家。打心眼里说,关震山特别喜欢小盒子,男人娶老婆不能专图脸蛋漂亮,那有啥用,又不顶饭吃,一定是一个撑得住家的女人,特别是儿子这样,必须把命运绑在可靠的女人身上。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只是……他已经从老婆嘴里得知关玉宝和小盒子到现在还没有合房,这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小盒子倔强到如此程度。唉!心气高的小盒子还是没有看上自己的儿子,这也难怪。关震山不自觉地看了看身边一声不响的温清顺,关玉宝一小就和温清顺的女儿小盒子定了娃娃亲。尽管儿子变成这样,温清顺也没有提出退婚,而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硬是把哭闹的小盒子送过了门。关震山心生一股暖流,这个三弟啊,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实在难得。

“唉!”关震山发出一声哀叹,只能怪上天对自己的不公,让自己的儿子摊上这样的灾祸。

过了山岗,贴着小路的白桦林旁立着一座低矮的马架子,这是多年前哪支马帮修建的临时休息地。那时各支马帮都会建造类似的马架子,相互通用,给己方便,也给人方便。关震山让大家今晚就休息这里。

蹲伏在马架子上的烟囱袅袅地冒出炊烟。

大家围坐一起,关震山发了话:“到了这里离咱们自己家就不远了,大家都很辛苦,把那一坛子白酒,还有那几听老毛子鱼肉罐头全拿出来,今晚我们来个一醉方休。”

“好!”大家全都咧嘴大笑,一身的放松。

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马上活跃起来,有人开始划起拳来:“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仙女啊!”“八匹马啊!”热闹的呼喊声,似乎要把房盖儿掀翻。

屋外响晴的天空变得阴云密布,遮挡住还在眨着眼睛的寒星。

马架子里的人们鼾声如雷、东倒西歪地睡去。马倌摇摇晃晃起来,他像是想起来应该到了给马添草的时间。他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又加了一把劲,还是没有推开,“坏了,有人将门反支上,一定是遇上了马匪!”

听到马倌的喊声,大家马上起来,见昨晚搬进屋里的货物还平安地处在屋地中间,难道马匪只为拴在马架子西侧树上的那十几匹马?不值得啊!

大家齐力向外推,门还是推不出去。有人上炕推窗户,过去窗户上下两层,窗户纸早已破碎,不知是哪一伙人为了防风,外面钉上一层木板,里面钉上一张马皮。掀掉马皮,推开上层木板,吓了一跳,一夜之间,外面的积雪半没了房子,两个青年人跳了出去,一人一把铁锹,用了半天的时间,才将门后的积雪铲开。

等人们全出来,发现外面已经全都是雪的世界,以往见到的树木似乎全都矮了一大截。

大家急忙来到马架子西十几匹马呆的地方,结果一匹也没有了,每棵树干残留着马倌缠系的绳套,每股绳套都是咬断痕迹。

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只有经验丰富的关震山知道是怎么回事。昨晚大雪封山,狼也担心这个寒冬它们无法熬过去,一下来了这么多马匹,岂能放过。于是几十只甚至上百只狼相约而来,聪明的狼也知道把这些马当场全咬死,无法全拿回去,还容易弄出声响惊动屋子里的人,所以才咬断缰绳,用它们的尾巴驱赶这些马离开了此地,回到它们的狼窝再慢慢享用。

有人提议分头去找一找,然后杀死这些可恶的狼。关震山说:“我们上哪去找?大雪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了,即使找到,这些马恐怕已经全被群狼咬死,十只二十只我们能对付得了,要是太多了,恐怕我们也得喂狼,还是算了。马没有了,这些爬犁就得靠我们自己拉了,今天继续休息一天,明天上路。”

温清顺代表大家问:“为什么不现在走?多呆一天,多浪费一天的粮食,而且还有多待一天的危险。”

关震山:“你们没有看到这雪还没有瓷实,雪深的地方到胯部,浅的地方也没膝。我们怎么走?看今天的阳光,明天的雪一定会瓷实,可以托住爬犁。”

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钦佩大当家说得有道理。

回到马架子内,大家开始清点食物。关震山算了算:雪天,外加没有了马匹,行速一定会慢,原计划再有一天就可以到家,这就得需要两天半,还要和上今天的一天,一共是三天半。共有的食物只够两天。大当家下了命令:“以后每天的三顿改为两顿,每个人每顿也要定量,只能吃八分饱。”

第二天上路,雪确实瓷实了不少,可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因为到处是白茫茫一片,什么参照标记都被大雪覆盖。走了几遍还在一处打转转,已经走了二十多天的路,马上就要到家了,就是回不去,家近在咫尺却成了天涯,不甘心,大家继续走,可怕的是又回到了原处。

这次关震山让人砍来一些树枝和棍子,要求每走一段插上一个树枝或是一根棍子。这次觉得应该是万无一失,可是走出去两个时辰,又看到开始时所插的东西。大家的心一下坠入深渊,疲惫、绝望地躺倒在雪地上,精神崩溃到了极点。

关震山鼓励大家再来一次,结果还是没有走出圈子。

三天过去了,还是没能走出去。此时家在不远却不能回,更加引起对家的思念;粮食没有了,冰天雪地里已经听到死神的脚步,更加激起对生命的留恋和对死亡的恐惧。已经有人哭泣起来。

关震山把鼓励变成咒骂,让大家不要像娘们似的哭哭啼啼,哪那么容易这么多大老爷们都困死在这里。

大当家是大家的主心骨,自己不得不强硬起来,而内心的绝望关震山并不比别人少,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粮食充饥,抵御寒冷的能力就会下降,不等饿死都会提前冻死。可眼下四处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顶着雪挂的树木和这十几个垂头丧气的老爷们再什么也没有了。关震山此时一下想到自己如果真的放倒在这里,家里的一摊生意谁来管理,小盒子他们能拿得起来吗?一种难言的悲凉侵入心头,他禁不住命令自己不可以死,为了自己的家人不能死,为了跟着自己多年的弟兄也不可以死。

远处忽然一声咆哮,震得四围树上的雪挂簌簌掉落,大家顺着声音看见一只大黑熊立直身子一边望着山下的人们,一边用一只厚厚的手掌“啪啪”敲击身边的树干。关震山心里掠过一丝希望,他带领三个神枪手悄悄抄了过去。

黑熊好像意识到了危险,落下身子,大摇大摆地离开。等关震山带人过来,看见黑熊待过的地方,有一簇山葡萄树被从雪堆里扒露出来,冰冻的失去部分水分的山葡萄一串串悬挂在枝条上,一个队员还想去追黑熊,关震山立马将他喊住,“黑熊不在树洞里冬眠,却出来帮我们找山葡萄,这是在为我们找活路啊!”

关震山带头跪下,向黑熊离去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头。

有食物了!可以活命了!大家不禁一阵狂喜,足足采摘下两麻袋山葡萄。

大家连挖带用大雪块子垒,终于弄成一个两米多深的雪穴,支架上锅,下面燃起枝条,锅里放上雪块,雪块融化,倒上山葡萄,撒上仅剩的一小把米。过了一会,锅里随着彭起的气泡发出呼哒呼哒的声响,香喷喷的葡萄米粥气味引得大家不停地咽口水。

早晨起来,听到一声马鸣。大家很是奇怪,急忙爬出雪穴,发现关震山所骑的大白马,伤痕累累地站在大家面前。关震山抚摸着大白马的脖子,激动得流出了眼泪。他转身对大家说道:“大白马回来啦,这回我们有救了!”

关震山坐在爬犁上,信马由缰,任由大白马拉往何处。开始大家发现大白马走的方向与两日前他们判断的方向相反,担心会不会南辕北辙,温清顺过来提醒,关震山沉默不语。温清顺只好不再言语,其他人和二当家一样虽然心存忐忑,但又对大当家绝对的忠诚,没再有人提出异议,继续默默跟随大白马身后。

渐渐发现,大白马的判断是对的,个个露出喜色。一路上谁饿了,就从麻袋里抓一把山葡萄放进嘴里,咀嚼起来酸甜可口,不但解饿,还倍感神清气爽。腊月二十一,这支死里逃生的马帮终于回到了家和亲人们团聚。

这一劫难让巫作良感觉活着真好,回到家里,看见了小玉,一年没见面,小玉双眼含情显得成熟了许多,想想自己在外花天酒地,很是惭愧,骂自己不是东西,自己的老婆这样漂亮,自己还去到外面采野花。他将一枚俄罗斯金戒指从怀里拿出来给小玉戴上,同时像俄国男人一样亲向亲爱的女人的额头。

十三、

周川按照图纸一项一项地安装着机器,图纸上有俄文说明,周川不认识,巫作良认识一些也有限,尽管周川心灵手巧,也不得不按照图例反复安装琢磨,周围围了很多好奇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这是什么东西。

周川投奔三岔口的姐姐和姐夫从山东逃难过来的,经姐夫介绍到了关家烧锅做雇工。此人高鼻梁宽颧骨,浓眉大眼,不但年轻有力气,而且机智聪明。都是小盒子后期的雇工,小盒子让大家伙公推一名“包长”,大家还不怎么熟悉,就一致选了周川。经过一段接触,小盒子发现这个周川平时话语不多,但是只要说出来就一定办到,包长每天都要得到一点赏钱,也就是操心费,可周川从来不把这些钱装进自己的腰包里,而是和工友们一起分摊,这令小盒子很是敬佩。周川上过私塾,写的一手好字,工友们的家书都是他帮着写,帮着读。工友们很是喜欢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所以只要到了周川的班组,她根本不用来,周川帮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另一个包长让小盒子很是头疼,岁数比较大,自恃早年给老关家就当烧锅包长,为老关家立下汗马功劳,认为大当家的都要让自己三分,一个丫头片子根本不太放在眼里。做起事来拖拖拉拉,总是计较自己干多了别人干少了,工钱给的哪里不到位了。

这天半夜,第二班周川带的雇工已经全上来了,可是老包长他们的料才上了三分之二,明显已经影响了工程进度,可是老包长厚着脸皮扔下工具,领着人过来吃夜餐。

老包长的馒头刚咬上一口,小盒子过来质问活为什么还没有干完,老包长眼皮一挑,“活是没干完,怎么也得吃口饭吧!”

“你们吃完饭再干活,那他们这第二组的就得坐在这看你们干完了,再去干,这样循环不耽误进度吗?”

“那有啥办法,谁让活这么多。”

“两个组的活计一样多,为什么人家能完成,而你们却完不成?”

“愿咋咋地,就是没干完!”老包长瞪起眼睛。

“那好吧,”小盒子将两块大洋放到老包长的桌前,“这是给你的回家路费,现在起你以后就不用来了。”

小盒子抬起头来又说道:“第一组的其他人放下你们的饭碗,马上把活做完,不要给人家留下烂摊,干完以后再过来吃饭,如果凉了,我一会给你们热去。”有人撂下碗筷,也有人嗡嗡不平。“明白道理的人应该清楚,你们今天做的对不对,公爹临走时最担心的是怕烧锅烧不出来耽误了大事,凡是替老关家考虑的没有不着急的——当然如果感觉老关家对你不够厚重的,现在也可以离开。”

小盒子的一席话,所有人不再敢言语,第一组的人马上放下筷子去了酒房,也包括耷着脑袋的老包长。

周川暗暗佩服这个二少奶奶,绝非等闲女子。关祁氏领着朱红敏也正好过来,她也担心小盒子年纪轻轻管不过来这个家,她走到门外,正好看到刚才的场景,心里由气也产生了爱,气的是小盒子自以为是不和儿子合房,弄得儿子和小玉险些酿成大错,也影响自己抱孙子,爱的是小盒子做事有点像男子汉,这一点自己年轻时是没曾有过。用眼再看大儿媳妇,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纯粹的农家妇女(其实她还真不是,父亲是吉林城裁缝),扯个老婆舌还可以。

第二天,老包长虽然没有离开,包长的位置还是被小盒子撤换了下来。从此效率一下提了上来。

周川的机器终于安装完,立在大家面前都觉得很新颖,一米来高,远瞅像站着的一条大狗,圆轱辘脑袋一转动,发出“嗒嗒”声响,原来正是这次关震山从俄罗斯倒来的新物件——缝纫机。听说用它可以省时省力缝纫衣服、裤子,朱红敏的眼睛都发亮了,她希望自己拥有一台,将来吉林的父亲也有一台。于是她着急问周川这个东西怎么用。多亏巫作良在俄罗斯见过一次俄国老太太用它,他向周川比划了一气,又将使用说明半吊子的翻译给周川,周川摆弄了一阵,上了绞轮、穿上线,放上一块布一实验,居然成功了。

关震山决定,将这次带回来的二十台的缝纫机,分给巫童九、温清顺各一台,自己家留一台,放到老大屋里。朱红敏听得心花怒放,差点激动的拍起手来。七台留在三岔口卖一卖,剩余十台,带到吉林和烟台试一试,毕竟这个东西是新鲜事物,国内还没有,趁别人还没有注意这个东西,我们先下手,如果订货量大,我们也可以挣一笔。大家齐点头表示赞同。

这次去吉林和烟台,关震山让巫作良跟着,同时带了十个雇工,一个人背上一件,其中也有周川,这是采纳了小盒子的建议,因为需要他给人家演示用法。

海参崴的白酒库存不多了,正好这里的白酒已经出产出来,小盒子要和父亲温清顺亲自押运这趟白酒送往海参崴。

小盒子驱马赶到前面,与父亲并肩而行,父亲骑的还是一匹枣红马。

山野依然是白茫茫一片,金黄的阳光铺洒而来,显得周围更加空旷、肃穆,滑行冰雪上的爬犁,犁出来的雪浪仿佛是船行水上。

温清顺看了一眼女儿,小盒子穿了一身段青色棉褂,身披银白色大氅,脚蹬一双俄罗斯女式长靴,头戴蒙古雪狐大圆帽,显得飒爽英姿,不怪关震山说女儿像当年的穆桂英,还真有点像。不由心里“嘿嘿”一乐,在家的时候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在老关家还成了领头羊。

“爹,我娘的腰怎么样了?我从三岔口买的膏药也不知她用了好不好使?”

“好使,她说自从用了你买的膏药,腰不再那么疼了。要想去根,恐怕难啊!毕竟二十多年了,那年我去给人家送货,就在山东和河北交界一个山砬子地方,遇到你娘,她浑身是血躺倒在石砬子上,她说遇到了劫匪,为怕侮辱才从山上跳下来的,我一连伺候她一个多月,她的腰才敢下炕,她伤好后,主动提出来要嫁给我,于是我们就生活在了一起。”

“这些事,我娘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唉!这些事她也不让我再提——你呀,是不是在婆婆家很辛苦,不要把自己弄得很辛苦,在家好好做个婆娘就行了,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有个娃了,不但你公婆着急,我和你娘也想早一天抱个外孙子呢!你娘还说,抓紧把腰治好,好看外孙子。”

小盒子沉默了,一任小黑马砸踏冰雪上发出“踏踏”声响。

关震山一行来到吉林,找到朱红敏的裁缝父亲,老裁缝抚摸着缝纫机,爱不释手,乐得山羊胡子直颤,“宝贝,真是宝贝啊!用它干活可是快多了。亲家,我看你不用去烟台了,这些不用离开吉林就能全卖掉。看你给我一台的份子上,我就替你全卖了。”

“那可不行,就这几台,挣的还不够挤牙缝的,我想在吉林和烟台找代理商,把市场打开,我负责给送货,这样才能多卖多赚钱。”

老裁缝伸出大拇指,“行,行!不愧是做大老板的,眼界就是高远,不像我们这些小商小贩,只能看到眼前这一点。”

“呵呵,做买卖的哪如会手艺的,‘一艺在手,吃饭不愁’啊!你端的是金碗,我们可端的是泥碗,说不上哪一天就碎了。”

“行了,关大头,你的银子一来像流水似的,哗哗的,我们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往里蹦,这些小钱,比兔子拉的屎橛子还难。”

“哈哈!”屋里的人全被老裁缝的话逗乐了。

几个可疑之人一直幽灵一样尾随着关震山他们,只是碍于没有机会,但他们没有放弃,还在瞄着跟随。

正在行走,小黑马突然驻足不前,高高扬起脑袋“突突”打了两个响鼻。小盒子立刻警觉,把手探进红色包裹里。

“唰唰”从道旁的针松树上跳下来十几个人,身穿白色短衣,头戴白帽,嘴脸全蒙着白色纱布,也不说话,举剑就砍。

温清顺很是吃惊,这是哪里来的土匪,连个名号也不报,不合江湖规矩,以关震山的名声,一般匪贼不敢乱动,温清顺正待上前解释,只见小盒子和手下人已经和冲上来的人打在一起, 温清顺所带的人,虽然年轻力壮,却像小孩子打大人,让人家三拳两脚打趴在地,只有小盒子面无惧色,挥舞长鞭左挡右迎,七八个人围拢她自己,反而被她打得人仰马翻。猛听有人高喊:“温晓鹤,你还不住手!”

双方顿时停住,小盒子这时才看见父亲的脖子左右各架着一把利剑。

温清顺不会武功,大氅里有一把火药手枪,还没等他伸手拿,一个人好像事先知道一样帮他掏出来,扔到远处的雪地里。

小盒子怒目圆睁,“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

“我们当然知道这是谁家的货,也知道你是关震山的二儿媳妇温晓鹤,被人叫白了‘小盒子’,而且你的丈夫还是个瘸子。”站在一棵桦树下的一个人抢先说道。

刻薄之语,竟出自女人声音,原来是一个女贼,这可真是少见。

“你……”小盒子想抡鞭再打,又怕伤及到父亲,只好作罢。“你们想怎样?”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的钱财我分文不要。”

“哦?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你!”

小盒子和这面的人等都是一惊,“呵呵,你要我做什么?你难道想让我给你做压寨夫人?”

“我对此类不感兴趣。”

小盒子略有一惊,这个人一再极力压着声音说话,但是这句话露了她的一点本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声音再次下压,“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你的人还有你的父亲他们将毫发不损,否则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好,你把这些人还有我父亲全放了,我这就跟你们走。”说完,小盒子按照对方要求,先要将鞭子扔过去。

“不可以!小盒子不可以!”话到人到,小盒子更是惊讶,来的竟然是自己的娘。小盒子的娘来不及和女儿搭话,而是伸出蛇掌直取要挟自己那个人的咽喉,只是低声一句“救你爹!”便和对方打了起来。

挟持父亲的两个人正在愣神,小盒子的鞭子抽了过来,两把剑同时被打落。这两个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以掌化剑向小盒子迎头劈来,生来就不知惧怕的小盒子更是越战越勇。

温清顺有点发懵,和老婆生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老婆会武艺,而且身手不凡,从老婆和那个人对打时,说出来的“你我姊妹一场,为什么对我苦苦相逼”来看,老婆好像认识这个杀手。

温清顺来不及多想,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救出他们母子俩,他一下想到了那把手枪,于是他跑过去要去捡自己被扔掉的手枪,可是被一个趴倒在地受伤的杀手看到,杀手一甩袖子,一枚梭镖飞来,正好扎到温清顺的脖颈上,一个跟头摔了下去。

两个杀手一前一后或是采用左右夹击,小盒子灵活地移动跳跃,让两个武林高手没占到一点便宜,反而结结实实地得到小盒子几鞭子。

小盒子娘刘冬云这边也与杀手头领打得难解难分,也看不出谁胜谁负,内行人从这出掌招式,能一眼看清是出自同门。

温清顺浑身是血地从雪地上跪起来,双手颤颤巍巍地端起手枪,极力瞄向和老婆对打的仇家,终于等到老婆向后移步的空间,他“砰”的一声扣动了扳机……

“二师姐……”刘冬云竟然用身子护住仇家,子弹穿透她的后心,仇家疯了一样发出一声长号:“师妹——”急忙将刘冬云抱入自己怀里。

小盒子一下惊呆了,木在那里。两个杀手也很吃惊,喊着“四仙姑”急忙跑来。

温清顺看见子弹射到了老婆,他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手枪落地,他带着万分的不解和痛苦的表情慢慢……慢慢向后仰身躺去……

“师妹——师妹啊!”此时杀手头领的蒙脸纱布已经取下正在万分痛苦地哭喊,不是别人,正是在净慧庵和了尘对弈的那位道姑。

“师妹,师妹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枪,还不如让我一了百了。”

刘冬云躺在师姐的怀里,又用手抓住哭成泪人女儿的手说道:“小盒子,不要抱怨嫁的丈夫不如意,能过上常人的生活就应该知足了。”又转脸对师姐说道:“师姐,放下吧!世道不同了,我们回不去了。放下吧!”刘冬云嘴里开始吐血,他用微弱的声音又说道:“放了小盒子,也……放了……自己……吧!”

刘冬云脖子一挺,闭上了眼睛。

“娘——”“师妹——”“四仙姑——”

悲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引来阵阵的凉风,树枝上沾附的戎雪簌簌飘落,仿佛响晴的天突然下起了雪雾,就在这弥漫雪雾中又穿透一声凄厉:“爹——”

小盒子领着小榔头向一座新起的坟茔叩拜,坟头石碑上刻着“考温清顺、妣刘冬云之墓”。他们的身后站着了尘师父。

净慧庵里,小盒子问:“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了尘叹了一口气,沉吟一会才说道:“好吧,你跟我来。”

了尘走在前面,小盒子跟在后面。来到观音像后面,了尘用手轻轻一按墙的一角,一块墙壁慢慢断开,露出一个月亮门,往里进,是一条朝下的台阶,略显黑暗,但能看见脚下的阶步。了尘站住,小盒子也跟着停下,眼前又是一道门,小盒子替师父将门打开——眼前的一切,让小盒子万分惊诧!

……(待续)

作者简介:叶宏君,男,1968年生人,黑龙江省作家会员,黑龙江省东宁市作协副主席。电话:13206868075


从《民族英雄王德林》中提取出的电影剧本:

抗日女侠——金蝴蝶

叶宏君

单位:黑龙江省东宁县文联。 电话:13206868075

林间远处一匹大白马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位头戴鸭舌帽身着黑色皮夹克的女孩,手拿双枪,抬起胳膊,同时勾火,“啪啪啪”,弹无虚发,两棵大树之间悬吊着的一排酒瓶子,全被击碎落地。

女孩满意地将双枪插入枪套,右手一按马背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腾空跃起,双手抓住前面一棵松树横干,360度旋转,以脚代手倒挂金钩,空出来的左手抽出挂在树干剑鞘里的宝剑,右手顺势向树干猛力一拍,又是几个大旋翻,才像飘然的蝴蝶轻轻落于地。女孩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在树下空地熟练地挥舞起宝剑,只见她上腾下跃,左刺右拨,潇洒自如,轻似猿猴,快如闪电,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风声,真遇对手,定让他心惊胆寒。

收手站定,宝剑回拢,意守丹田,屏息片刻后,女孩才将宝剑插入剑鞘内。这时一个一直树旁守候也是男身打扮的女孩说道:“公子,老爷叫你回去。”

“公子”抓过缰绳飞身上马,很快隐没于林间。

“公子”开门进来,看见屋里椅子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保卫团服装英气俊朗的青年,急忙过来打招呼:“鹏飞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还没等“鹏飞哥”开口,老爷这面冷脸不满地抢说道:“你鹏飞哥到此多时,等你半天了,你又上哪疯去啦?”

“鹏飞哥”站起身连忙摆手说:“姑父,我也是随便溜达,没什么要紧事情。”

老爷气哼哼地对女儿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人家的女孩像你这个年龄的都为人母了,我也早该当姥爷啦!以前一说,你总强调还要到外面读书,这回书已经读完,回来也已经有些时日了,也该研究研究你俩的婚事什么时候办了。”

“公子”面露懊恼,“爹!”

“鹏飞哥”笑了笑,“不忙,不忙。”

老爷:“我看都是让你上外面念书念野了,每天不是枪就是剑的,跟个男孩子似的,成何体统,早知你会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让你去。”

老爷还要继续唠叨,忽然外面有人喊:“老爷,账房先生找您去一趟。”

老爷边往外走边抱怨,“拖——拖,你们就拖吧!这兵荒马乱的,我看你们拖到什么时候?”

见父亲走远了,“公子”才回身说道:“鹏飞哥,对不起,在我的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哥哥,现在国破山河碎,日本的铁蹄已经踏进家门,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保家卫国,哪里还有时间儿女情长,我虽为女儿身,但我始终远以梁红玉近以秋瑾为榜样。”

“鹏飞哥”:“蝴蝶妹,我知道,你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志,但是鹏飞哥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也愿意为我们的国家民族献出一切,哪怕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驻守宁安的东北军21旅旅长兼宁安镇守使赵芷香把各路军官和城里保卫团队长、警察局局长等都叫了过来。赵芷香一身戎装却颓坐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宣布:“日本天野少将带领日军正从哈尔滨向宁安开进,为了保护宁安黎民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特决定,放弃一切抵抗,准备迎接日本人进入。”

660团团长张治邦“腾”地站了起来,“放弃抵抗?这不是投降吗?日本人侵犯我国土,军人应舍命卫国为天职,岂能屈膝投降?”

赵芷香一脸痛苦表情,说道:“难道我想投降吗?但是看一看我们的兵力,再看一看我们战士的素质,能和日军相提并论吗?日军进入东北那是势如破竹,才几天时间,大半个东北就是人家的了。我们即使是铁锤又能砸多少钉?多少高官逃走或是为了保命投降,我们在这里还硬撑什么?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去他娘的,保命吧!再说日本人已经答应我们,只要我们投降,原来的官职不变,月薪外加十块大洋。”

张治邦还想说什么,赵芷香拉下脸来口气强硬呵斥道:“休说别的,执行命令!”

张治邦走出门口,不禁仰天长叹。

赵芷香告诉老婆快收拾东西,今夜去沈阳,然后去重庆再取道香港。老婆苦着脸问:“我们在这里真的就呆不下去了吗?”

赵芷香无精打采说道:“日本人马上打过来了,我若想呆下去,就必须得投降,我虽不敢说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还是学过儒家祖宗的忠义之道,如果投降做了汉奸,会留下千古骂名;不投降硬拼就要丢掉身家性命。走吧!咱们也学精点,学学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高官,一听说日本人来了,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啊!”

看见老婆什么东西都往皮箱里装,气得赵芷香一把将一件狐狸皮大衣拽出来扔到外面,“傻娘们,你到香港焐死呀?”随手又将里面的东西扔出一些,老婆面露惋惜不舍。赵芷香把一个木匣子放了进去,老婆想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当把匣子打开,惊得目瞪口呆,里面满满都是珍珠翡翠金条之物。

“你,你不是说你是最清廉的军官吗?”老婆不解问道。

“傻娘们,当官说的话你也信,都是骗你们这些愚蠢的老百姓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你职权掌控中,有些东西不拿白不拿。钱是好东西啊!明天宁安城也许是一片火海,这里的人又有几个能有我们这种能力可以游走于乱世之外的呢?——快收拾,我们马上就得走。”

“咣——”门被突然踹开,赵芷香急忙去抓枕头底下的手枪,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好……好汉……饶命。”赵芷香磕头如捣蒜。

一个蒙面人蹲下来,看着赵芷香如此狼狈不堪,竟然笑出声来,“赵芷香啊,赵芷香!你身为旅长,胆小如鼠,你是怎么当上这个旅长的?你这熊样,怎么能保护一城老百姓?中国军队就是你这样的软蛋和腐败分子太多,所以才被日本人打得节节败退。”

赵芷香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慢慢抬起头。

蒙面人将面罩拿下。

“是你?刘鹏飞,你好大的胆子!”赵芷香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训斥道,“刘鹏飞你不仅是我的属下,你还是我的学生,我担任过你们宁安一中名誉校长,还担任过优秀学班名誉班主任,我记得你就是这个班级的班长。”

刘鹏飞:“是的,我还记得你常常站在主席台前,面对操场上的全体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演讲,每一次你讲得都是那样慷慨激昂,我们下面的每一位同学听得都是热血沸腾、豪情万丈,私底下我们把你看成大英雄,看成我们的榜样,看成我们的旗帜。”

“我……我……”赵芷香只能在嗓子眼嗫嚅。

刘鹏飞:“当你宣布要把宁安城送给日本鬼子时,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的高大旗帜一下子轰然倒下,我的心一下像插入锋利的尖刀,痛苦得要死,因为你的欺骗一下子毁了我对您的信任和崇拜,承受不了你如此丑陋让人恶心的反差,我的精神世界一下变得空白,让我对这个世界什么也不敢相信。

平时你们这些高官人模人样的吆五喝六,一个命令吓得我们腿都软,遇到外敌列强,我们腿不软,命也不在乎,可是你们呢?原来的派头早已不见,一个个跟龟孙子似的。他奶奶的,从清朝开始,老百姓怕当官的,当官的怕侵略者,侵略者怕老百姓,为什么在中国会有这样畸形的怪圈逻辑?

另有两个蒙面手下把赵芷香的两个儿子抓了过来,赵芷香还在装硬,“鹏飞,你要干什么?”

刘鹏飞让赵芷香和他的两个儿子坐下,当着两个孩子面刘鹏飞开始数落赵芷香的罪行,最后说:“你们的父亲为你们贪污了很多钱,你们离开宁安后,会过得很好,可是宁安城里你们熟悉的邻居、老师、同学都可能倒在鬼子的屠刀下。”

“啪”刘鹏飞狠狠给了赵芷香一个嘴巴,“我要让你的两个儿子亲眼看见我是为宁安老百姓抽了你的耳光,要让这一刻永远羞辱你一辈子。今天来,原本是想要你汉奸项上人头的,看在你儿子和你我以前的师生情谊上,饶你一次。不过我要带领我的保卫团参加救国军,没收你这些不义之财给抗日救国军买枪支弹药,你这熊蛋不敢完成的事就得靠我们了。”

五虎林街面上人来人往,买家卖家吆喝声不断,拉着面粉的三辆马车鱼贯过来,第三辆马车上坐着还是男身装扮的“公子”和他的丫鬟铜铃。

忽然,三架鬼子飞机从山后掠来,随着难听的厉声,几枚炸弹飞落下来,接着飞机快速俯冲向地面人群扫射了一排邪恶的子弹,然后才拉起起升杆一道大弧线扬长而去,根本不在乎屁股后够不着它的救国军的子弹。受炸弹的惊吓,第一辆车的驾辕马尥起蹶子,开始拼命狂奔,车上的口袋滚落一地,挣开口子的面粉像飞扬的白雪。车上的马老板儿一面拼命拽着缰绳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马毛了!快闪开——”

正在逃避炸弹的人们更加慌乱,有个小孩子被推倒,飞奔的马蹄、滚滚的车轮直奔他而来,小孩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木住了……静止的人们张大惊恐的眼睛欲承受即将发生的悲剧。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窜了出来,迎着驾辕的马头,一下抱住马脖子,辕马似乎不甘心想抬头甩开,却被死死卡住,辕马前腿乱蹬,后蹄子乱踹,挣扎半天还是无法动弹,渐渐熬去威势,便乖乖停下。所有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公子”已经抱起惊魂未定的孩子。车老板儿半天稳定住心神,急忙抱拳感谢。那位年轻人笑了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要安全,就是幸事。”

年轻人离开,跟“公子”来的这些人议论:“这个人不但有胆量,说话还文绉绉的,真是一表人才。”

一个人惋惜道:“这次来五虎林卖面粉我们赔大了。”

另一个人:“也不能这么说,能保住一个孩子的性命比什么都值钱。”

“说的也是。”

“公子”望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默默发呆,似乎对手下人的议论什么也没听见。

史颜青过来报告:“五虎林有五位百姓被炸死,十余名受伤,损毁房屋二十余间。”

孔宪荣一拍桌子“可恶!必须把鬼子飞机打掉。”

史颜青:“可是我们的子弹够不着它,也不知道它什么时间来,什么时间去。”

孔宪荣:“办法一定会有的。”

孔宪荣所带的队伍一直躲在林子里,今天他却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队伍进了五虎林镇。孔宪荣给战士们放了一下午假,还为每个战士发了几块钱,告诉他们买足生活必需品,明天下午就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打仗,再遇商铺就难了。因为部队随时可能开拔,身上的服装和肘臂的袖章不可以换掉。

于是,五虎林的集市、商铺到处是三一伙俩一串的救国军战士。

一位店主问一个战士:“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因为明天下午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开拔别的地方打大仗了。”

半夜里,孔宪荣命令队伍不停地从五虎林的东门进西门出,齐刷刷的脚步声,给人的感觉五虎林这个地方救国军的队伍正在聚集,好像真的要去打大仗。

那位店主左躲右藏鬼鬼祟祟出来,进入林子里的一个伐木看场窝棚。猎物再狡猾也躲不过猎鹰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跟在后面的救国军战士们看见,一会窝棚里跑出另一个男人,一边扣帽子一边系衣服扣子匆匆离开。

窝棚里的马提灯下,店主手里拿着一沓钱,满脸堆笑一张一张数着,突然一把匕首压到他的脖子上,“你这个民族败类。”

一滩污血喷到墙上……

五虎林镇夹在南北两座山峰中间,就像夹在两齿挠子中间,当地人习惯把两座山分称为南齿挠子山和北齿挠子山。现在这两座山上各潜伏着一个连的兵力,每个连配有一个机枪排。山上没有树木等高棵植物作掩护,为怕暴露,战士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饿了,就吃一口衣袋里装的苞米花,为了防止战士受冻,每个人的身下铺着一张狍子皮,或者是狗皮、羊皮。

孔宪荣接起电话,传来史颜青兴奋声音:“敌机果然来了!”

孔宪荣:“好,瞄准了,给我狠狠地打!”

五架鬼子飞机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低空飞来。史颜青一声命令“打”,顿时所有的枪支一起向敌机开火,特别过瘾的是机枪,“哒哒”一梭子子弹连发射击出去。一架敌机尾部着火,像一个被弹弓弹死的乌鸦大头冲下直挺挺地摔了下来,在远处一声爆炸,火光冲天。

另外受伤的两架被另一个山上的战士给击落。还有两架吓得急忙抛出炸弹,窜入云层消失了踪影。有两枚炸弹还是抛到了镇里,几户房舍起火,另有两个贫民被炸飞。

一个鬼子飞行员驾着降落伞,落到五虎林的稻田地里,所有知道消息的农民拿着钢叉、斧子、镰刀围了过来。鬼子飞行员一身泥浆,吓得连连倒退,他发现身后也是愤怒的人群,急忙掏出手枪,嘴里不停地用日语喊:“闪开,你们这些愚蠢的支那人!”

“砰”一声,一颗子弹打穿前面一个农夫的肩膀,愤怒的人们冲了上来,手里的简陋武器砸了下去……

宁安城内报童叫卖:“看报!看报!《哈尔滨民生报》,日本飞机在五虎林被击落3架!”

听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人们纷纷抢着来买。“公子”也买了一份,报纸上有指挥击落敌机救国军副司令孔宪荣的一张身穿军服特写,“公子”一下认了出来,这不正是那天拦截马车的那个人吗?

五虎林作战室里,孔宪荣正在研究桌子上的地图,有士兵报告,宁安县城高家面粉厂听说咱们击落敌机特送来面粉慰问。孔宪荣听了非常高兴,“太好了,我们太需要粮食了,这真是及时雨呀!快,快出去迎接我们的贵宾。”

孔宪荣大步出来,看见车辆前面一行人前站着一个身穿西服、头戴鸭舌帽、眉清目秀的青年,判断这个人应该是当家的。孔宪荣连忙抱拳,“小兄弟远道而来,在下迎接来迟,失敬,失敬。”

“公子”:“哪里,哪里,早就听说孔司令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今日为贵军送来几车面粉,但是我们生意人是以利字当头,从不做无利买卖,更不要说无故白送的。”

“哦!”孔宪荣一愣,“不瞒小弟,现在我军花费较大,财政吃紧……”

“公子”朗朗一笑,“孔司令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面粉可以白送的,但是它得有个送法,我也想既然拉来了就不想再拉回去,那样我们也很劳累,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孔宪荣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问:“怎么个送法呢?”

“公子”:“听说孔司令能文也能武。”“公子”从身旁一个人的手里拿起一张弓,搭上一支红绫箭,“那就请你把它打下来吧。”说完“嗖”一声,将箭射了出去。

孔宪荣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枪,一扬手,“啪”一声,射出去的箭被击中,所有官兵鼓掌欢呼叫好。

“公子”:“果然好身手,这些粮食就送给你们啦。”“公子”一丢眼色,“嗖嗖”,手下人同时射出两支红菱箭,“啪啪”两声,两支箭同时被击落。官兵们看得清清楚楚子弹都是从“公子”左右两把手枪里打出来的,顿时张大嘴巴痴痴傻傻地定在那里。

孔宪荣也为之一惊,急忙抱拳,“敬佩,敬佩,小弟的枪法真乃叹为观止,实在令人敬佩,不知小弟尊姓大名?”

“公子”抱拳回道:“在下姓高,名旗凤,无表字,有一贱号——金蝴蝶。”

“哦?”孔宪荣略有困惑,还没来得及多想,高旗凤从铜铃的手里拿过来五根金条,深情地说道:“孔司令,请留下吧,只要你们勇敢杀鬼子,日后有需要我金蝴蝶的地方,我定会全力以赴。”

铜铃也跟过来一句:“以后希望孔司令别忘了我家公子的好处啊。”

孔宪荣万分感谢,“公子的大恩大德,孔某没齿难忘,我等弟兄只能以奋勇杀敌来回报。”

二、

鬼子在五虎林损失三架飞机非常恼火。派久米谷带一个中队过来,妄图报上次的一箭之仇。孔宪荣得知后,立即将人马埋伏在黑瞎嘴。

久米谷组织火力正面佯攻黑瞎嘴,左右两线也做重点牵制。孔宪荣依据险要地势,拼力还击,久米谷队伍的冲锋一次次被打退,然而日军的一支小分队正从黑瞎嘴的西侧偷偷爬上来,突然出现在孔宪荣队伍的背后,然后打出一排排硫磺弹,此时正值草木干枯的早春季节,霎时间山林火起,浓烟滚滚,大火借着风势迅速向救国军队伍袭来,救国军战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势弄得不知所措,顿时乱了阵脚,有些战士带着浑身的火焰,端着枪在最后时刻将枪膛里的子弹全部射向敌人。日军的小分队看到了机会,开始向黑瞎嘴冲击,久米谷的部队也从正面上来。中国军队没有枪声还击,久米谷满心欢喜,甚至以为孔宪荣的部队已全部烧死。

趴在土层和石头后面的救国军官兵慢慢抬起头,一个个黑黢黢的李逵脸像刚刚从炕洞里爬出来,孔宪荣命令史颜青带领一部分人向后面夹抄过来的鬼子射击,其余人跟自己向正面的久米谷还击,边打边向左侧的和尚窝堡一带撤退。

周保中这边也和敌人打得胶着难分,忽然看见黑瞎嘴冲天火光,连叫“不好”。立刻命令朴永和率领他的连队过去增援孔司令。朴永和回到连队,用朝语对大家说:“我们现在要执行消灭鬼子救孔司令的任务,我们一定让汉族弟兄看一看,打鬼子我们也不含糊,大家说我们能不能完成任务?”

朝语齐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孔宪荣好不容易突出久米谷的合围,但是久米谷知道孔宪荣已到了穷途末路,在后面穷追不舍,通过翻译让追击的士兵用汉语喊:“活捉孔宪荣!”以此来瓦解救国军的士气,孔宪荣的人马越来越少,眼看就有被全歼的危险。

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朴永和的部队赶到,在鬼子的背后先喂一顿手榴弹,接着是一排排子弹,鬼子被打得晕头转向,许多家伙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了阎王。

久米谷喘定之后转回头来反击,这时的日军后备队也迅速赶来增援,朴永和的队伍被团团围在了核心,但是所有官兵临危不惧,拼命厮杀,最后69人全部壮烈牺牲。

战场上一片宁静,不屈服的69具朝鲜族的尸体和日本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久米谷经过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旁,那具尸体突然抱住他的长腿靴,一只手向他脸部抓来,久米谷慌忙用手枪连连射击,尸体才又躺倒过去。惊魂未定的久米谷用指挥刀挑下这具尸体的帽子,让他大吃一惊,他又用指挥刀连挑几个帽子,接连几个长长的头发显露出来,原来这里躺下的有很多朝鲜族的女兵。一个女兵的头发上围着一条红艳的绸带,在这清冷、灰暗而又僵硬的山风中,像是瑟瑟燃烧的火苗。这些女兵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和自己民族的解放事业,同男儿一样奔赴疆场,不惜将热血抛洒在北国的土地上。邪恶的日本法西斯发动的这场非正义战争不知吞噬了多少这样美丽鲜活的生命。

牺牲的女兵让敌酋久米谷肃然起敬,他让士兵把朝鲜族士兵的尸体和日军士兵的尸体分着埋成两座大坟,他先带着士兵给自己国家殉难的士兵鞠躬敬礼,然后又不可思议地领着士兵来到朝鲜族士兵的坟前鞠躬敬礼。

三、

孔宪荣带着人马后撤,久米谷在其后紧追不舍,孔宪荣看看自己身边所剩士兵已经不多,大家筋疲力尽,子弹也快要打光,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命令大家原地休息,做好最后一搏准备。他给身边受伤的士兵正了正帽子,拽了拽衣领,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战士,问他:“怕不怕死?”

小战士回答:“开始时怕,现在不怕了。”

孔宪荣:“对,死没有什么可怕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能够战死疆场,没有什么比这死得其所。一会我们可能都得死,就是死也要再杀死一个鬼子做垫背,要是能杀死俩就赚一个,等到了阴间我们要比一比谁赚得多。”

“好,就这么定下了!”大家龇着白牙全笑了。

孔宪荣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去死,但决不能做鬼子的俘虏,要给自己准备一颗手榴弹,最后时刻与鬼子同归于尽;重伤兄弟就地处决,不要让他最后时刻还要受鬼子的侮辱和折磨;如果我受重伤或者死去,史团长——”

史颜青正在包扎伤腿,听孔宪荣叫他,投过来询问目光。

孔宪荣看看史颜青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我死在你的前面,你一定把我的头割下来,扔进河里或埋在鬼子找不到的地方,决不让鬼子得到而到处悬挂,那样就会长他们日本人的威风,而挫败我们救国军的抗日士气。”

史颜青低头不语,过了一会才抬起头,坚定地回答:“孔司令!我答应你。”

孔宪荣满意地点点头。

久米谷让翻译对着话筒喊话,“孔司令,你们已经无路可走,投降吧!大日本皇军优待俘虏,你还可以升官发财。”

久米谷让翻译再来一遍,翻译只得战战兢兢探出脑袋继续喊:“孔司令,你们已经无路可走,投降吧……”

孔宪荣枪膛里的子弹“砰——”从话筒射进翻译的嘴里,翻译肥胖的身子栽倒在久米谷脚下。久米谷恼羞成怒,举起指挥刀,“とつげき!给我活捉孔宪荣!

鬼子疯狂地冲了上来,救国军的官兵奋力抵抗,又接连倒下几个。情况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伴随着“砰砰”枪响,冲在前面的鬼子,尽管戴着钢盔,还是从里面窜出血流,后面的鬼子吓得慌忙撤退逃窜。

孔宪荣看见来到他身边增援的正是给他送面粉的高旗凤那伙人,连忙问道:“公子,你们怎么没有回宁安?”

高旗凤一边射击一边回答:“我们回宁安了,只是还没有回到城门下就听说宁安的长官已经把宁安城拱手给了日本的天野,城门现在改由鬼子把守,为了防止救国军攻城,不让任何人出入,我们只能投奔你,就跟着撵到这来。”

孔宪荣生气地训斥道:“你们为何撵到这来?知不知道?这是战场。我们可以战死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天职,何必用公子来陪绑,快,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

高旗凤看了一眼孔宪荣,“孔司令你在说什么笑话,你看现在我们哪里有撤出的路,怕死我们就不来了,假如真的死了,能和你死在一块,也算是无憾了。”

孔宪荣听后很是感动,他总以为中国人能像他这样不怕死的人不多,眼前这个小青年面对死亡如此地平静很让他吃惊。这时鬼子的一枚迫击炮弹飞来,经验丰富的孔宪荣急忙喊:“卧倒!”

孔宪荣把高旗凤扑倒在自己怀下,当他起来抖落掉头和身上的土时,不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掉落鸭舌帽的高旗凤一头乌黑的长发暴露出来。

孔宪荣:“你……你是女的?!”

高旗凤坐起来,顺势在孔宪荣的脏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道:“我就是一个女的,今天无论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我都要给你做老婆。”

说完站起身子,举起双枪向敌人还击。孔宪荣望着高旗凤潇洒的英姿,也很动容,喊道:“傻姑娘,那就让我们在阴曹地府成为夫妻吧!”

“啪啪啪”,俩人弹无虚发,肩并着肩向敌人射击。

敌人忽然大乱,他们的背后一队救国军杀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救国军总司令王德林,盒子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他便抽出后背上的大砍刀,向鬼子砍来。其他战士有的用刺刀,有的用大刀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王德林虽然身材不算高,但他身体粗壮,力气很大,左一抹右一砍,两个鬼子见了阎王。久米谷看见救国军的援军来势凶猛,自己的人马难以招架,急忙命令边射击边向宁安撤退。

不幸,一颗流弹打到王德林的肚子上,王德林忍着疼痛命令部队不要追击,赶紧找失散弟兄,必须找到孔司令,便晕厥过去。

躺在病床上十余天的王德林,终于可以拄着手杖,慢慢从屋子里出来。明媚的阳光下,哪里都是敞敞亮亮的,他一边走,一边看,军营里的士兵士气高涨,各支队伍都在操练,响亮的刺杀声、口号声到处都是。进到指挥部院落,一个女兵正在往窗户纸上粘贴大红喜字。

王德林问:“这是谁有喜事啦?”

女兵快活地回答:“王司令,后天孔司令就要和高小姐结婚啦!”

王德林:“哦!”

王德林推门进来,屋里所有人惊喜地放下手里的瓜子和花生围了过来,“司令你好啦!”

王德林所问非所答:“什么时候定的结婚?”

孔宪荣一指前线司令吴义成,“都是这吴傻子,他刚通知我,让我必须后天结婚。”

吴义成喝了一口水,非常深沉地抹了一下嘴巴,然后说道:“我通过观象和查找易经,后天12点12分结婚,是这一年当中最好的月份最好的天数最好的时辰,魑魅牛鬼避日,样样和顺,事事大吉,他俩可以白头到老儿孙满堂。”吴义成头摇尾巴晃越说越得意。

有人问:“吴司令,你什么时候学的易经?怎么没听人说过啊?”

吴义成一本正经说道:“你们知道个啥啊!我告诉你们,我是轻易不向别人显露,你们知道梁山一百单八将里有个军师叫吴用吧,外号‘智多星’?他能掐会算,那是我的祖宗爷,我是他的第十八代孙传弟子。”

一个人说道:“无用,无用,啥也没用,他传的东西能好使吗?”

气得吴义成瞪大眼睛,用手狠狠拍对方脑壳,“你胡说什么玩意儿?你再敢侮辱我的祖先,我把你的脑壳拍下来做尿壶。”

大家哈哈大笑。

吴义成又接着忽悠,“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吴义成吗?”

“咋回事儿?”

吴义成:“我不但是我们家的长子,还因为同辈排行老大,祖宗爷留下的秘笈必将传给我,于是族长亲自给我起了‘义成’这个名字,我以前名字中间这个义字是《周易》的易,‘易成’是说我将来在《周易》研究上能有所成就。因为这样叫容易泄露天机,于是我不得不用这个义来遮盖。”

王德林:“吴傻子,你还在那瞎白话儿。我看这婚结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都在问:为什么?

王德林:“看什么看,我问你们,这门婚事孔宪荣同意吗?高旗凤小姐同意吗?”

吴义成直挺起脖子,说道:“他俩当然同意了,要不这婚怎么结?是不是?”

吴义成示意两个人赶紧回应,高旗凤连连点头,孔宪荣看了看王德林也点头。

王德林:“那好,你们两个人是同意了。那你们双方父母是否同意?婚姻大事必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孔宪荣没有父母,这倒好说,可是高小姐你是有父母的,你们两个人结婚令堂不在场那算怎么回事?”

吴义成:“她的令堂在宁安城里,鬼子已经占领了宁安,封锁的像铁桶似的,根本接不出来,即使我们现在攻打宁安城,可能也来不及啊!”

王德林用手杖点着地训斥道:“如果高小姐的父母不来或者没有他们的手谕这个婚就不能结,否则人家父母怎么理解,你以为你这面是明媒正娶,人家还说你是土匪逼婚或者是抢婚呢!”

高旗凤低下头。王德林看了一眼她,“还有一事你们不知道,弄不好就会影响到我们队伍的团结,因为高小姐是有未婚夫的,而且她的未婚夫就在我们队伍里。”

大家全都瞪大了吃惊的眼睛。

王德林:“就是刘鹏飞团长,他与高小姐青梅竹马,也是高小姐的表哥。”

大家瞪大的眼睛再次扩大,嘴巴也张大——“啊!”

高旗凤起身,哭捂着脸跑了出去。孔宪荣急忙去追,高旗凤趴在一棵大树上呜呜哭着,孔宪荣默默站在她的身后,表情也十分复杂、痛苦。高旗凤回转身趴在他的肩头,边哭边诉:“那都是父母包办,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我要嫁的人是你,就是你!”

第二天人们发现高旗凤消失了,顿时有了各种议论,女兵只得把红喜字揭了下来。孔宪荣坐在桌子旁,拿着酒瓶子往碗里倒酒——他是在借酒浇愁。

“鹏飞哥,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呵护我,什么事情也都由着我,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但是成为爱人关系,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接受。”高旗凤又开始止不住眼泪,“我也常常劝自己,正像父母所说的我有什么不满足的,表哥无论什么都是那样优秀,没有理由不嫁给表哥,可是我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我如果嫁给你,我真的一辈子不幸福,你也一辈子不会幸福。”

刘鹏飞略带伤感地说:“蝴蝶妹,每次双方老人让我们结婚时,你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门婚事,每次我都很受伤,我也骂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你一刀两断,再也不受这个窝囊气,可是我……我就是舍不得你。总是痴心妄想着哪一天你一定会回心转意。”

高旗凤:“对不起,鹏飞哥,忘了我吧!”

刘鹏飞:“你在外面读过书,接触过许多新鲜事物,特别是现在倡导的追求婚姻自由的新女性思想,对你的影响很大,现在又遇到自己所爱的人,更加坚定了你的追求,去吧!只要你幸福,从小我就舍不得看你哭鼻子,呵护你是我的责任,如果今后孔宪荣敢欺负你,尽管他是副司令我也饶不了他——我守护这个重镇,不敢擅自离开,不然一定会参加你们的婚礼。”

刘鹏飞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拿起一张白纸,慢慢写下:婚姻解除契,本人刘鹏飞自愿与高旗凤小姐解除婚约……

写完后,刘鹏飞拿起纸来,吹了又吹,才将纸递给高旗凤,然后喊护卫兵把饭菜端来。回头略带调侃说道:“蝴蝶妹,一定还没吃饭吧?这回该放心了,也该有饿的感觉了吧?”

高旗凤破涕为笑,伸出拳头打刘鹏飞肩头。

刘鹏飞坐在那里,一只手支撑着下颚呆呆地痴痴地望着前方,他的副手进来,说道:“刚才一个女孩披着金黄斗篷,骑着大白马,跑起来特别好看,就像一只飞起来的金蝴蝶。咱们所有士兵都看傻了,那是谁啊?”

“出去!”刘鹏飞怒火万丈,“滚出去!”

那人吓得急忙开门出去,站在门外还在自言自语问:“这是怎么啦?我也没招惹他啊!”

高旗凤站在马鞍上将三角钩子扔上城头的女儿墙,又拽了拽,她手抓绳索脚蹬山墙,身体灵巧地噌噌几下就爬上城头,然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高老爷坐在客厅里正在临摹字帖,高老太太过来埋怨:“女儿已经走了这么多天了,你还有闲心写字。”

高老爷头也不抬继续运笔,“她又不傻不痴的,宁安城不让进,还不可以上别的地方躲一躲?她那么爱疯,这不正对她的性子。”

高老太太:“对她性子!对她性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就放心女儿在外面?”

“你们二老又在吵什么呢?”

女儿突然出现,让两个老人惊喜异常,高老太太抓住女儿的手像怕从手里飞了。高老爷板着脸说道:“在外面疯了这么多天,是不是都不想家了?”

还没等高旗凤理辩,高老太太抢着还击,“就你这样的爹呀,回不回来都行。”

两个老人忽然想起什么,又是高老太太问:“蝴蝶,这城门都封了,你是怎么回来的?那几个人呢?”

于是高旗凤就把前因后果讲给他们听。

“不行,不行,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怎么能说更改就更改!”高老爷气愤地说。

“是呀,是呀!那怎么能对得起人家?让别人又该怎么说我们?”高老太太也附和。

高旗凤争辩道:“为了你们的面子,难道就让我和不喜欢的人生活一辈子吗?”

高老爷训斥道:“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千百年来老祖宗留下来的家庭伦理问题。”

高旗凤:“我不管什么狗屁伦理,我就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再说人家鹏飞哥都能看得开,理解明白,为什么你们还不懂?”

高老爷拍桌子骂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私自就把婚约解除了,你们还把不把我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

高旗凤不甘示弱回敬道:“现在老刘家已经写了婚约解除契,就等于把我休了,我现在想嫁给孔宪荣,你又不写手谕,好了,我谁也不嫁了,我现在削发进西山尼姑庵。”

说完,高旗凤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子,“咔嚓”剪下一缕头发,再要剪第二剪子时,被高老太太抢下并将她紧紧抱住,又急又恨又气地痛骂道:“死丫头,你要干什么?”

高旗凤搂着母亲呜呜痛哭。

高老太太流着泪水拍了拍女儿肩头,回头无奈地对高老爷说:“写吧,写吧,就当我们没有生这个女儿!”

高老爷摇了一会头,叹了几口气,终于无奈提笔写道:欣贺我儿高旗凤高攀孔宪荣之乘龙快婿,希望二人结连理之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上尽高堂之所敬,下尽姑嫂之所睦,崇三从四德,守夫家之礼数,以孝道延香火……

高旗凤双膝跪下,高老爷和高老太太老泪纵横,高旗凤声音哽咽,“爹,娘,恕儿不孝!”接着磕下三个头,然后缓缓起身离开。

高旗凤跃上城墙,被城墙上的鬼子和伪军发现,高旗凤曲指放入嘴里,一声长哨,大白马飞奔到城下,高旗凤一手拽着绳索从城上飞下,一手举枪还击,两个鬼子被击中倒下,大白马带着高旗凤踏着一路尘烟飞奔,身后的子弹像溅落的雨点。

第二天宁安城开始传闻,有个女飞侠,身披金黄斗篷,骑着大白马,到了宁安城外,听说鬼子在这里胡作非为,为了惩治邪恶,于是变成金蝴蝶,飞入铁桶似的城墙,杀死几个作恶多端的鬼子后,又变成金蝴蝶离开。

噼啪啪一顿鞭炮鸣响,窗纸上又贴上大红喜字,礼堂内,王德林正在为一队新人主持婚礼。

孔宪荣和高旗凤俩人身着大红袄,胸戴大红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迎对每一位客人。

王德林手拄手杖,面含微笑,用另一只手向大家招了招,礼堂安静下来,“今天是孔司令与高旗凤小姐大喜的日子,我想在正式典礼前让我们周参谋先给一对新人讲两句。”

大家鼓掌。

周保中站起身来,“我们孔司令一表人才,指挥打仗富有韬略,再看身边的高旗凤小姐花容月貌,人人羡慕的婚姻就是能郎才女貌,今天的二位可以说已经全占了,但是我们的高小姐最难能可贵的是她能以民族大业为重,抛却富裕小姐生活,愿意加入艰苦的抗日环境,和我们一起并肩打鬼子。现在整个宁安城传遍了金蝴蝶,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今天我们在座的男儿更没有理由不杀敌报国。最后祝愿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周保中又朗声宣布婚典开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俩人拜的是椅子上的手谕,权当是高老爷和高夫人。)

“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人们纷纷把掺着红纸屑的五谷粮洒向新娘红红的盖头上,这是当时流行东北常见的婚俗,既是一种驱妖避邪说法,也是对将来小日子五谷丰盛的一种祝福。

孔宪荣幸福得像踩着云朵又像喝醉了美酒,抓着红绸带领着高旗凤向后面的一间营房走去,礼堂的人们开始摆上酒席,吆五喝六地喝了起来。

此情此景,不由勾起王德林的伤心处,心里暗暗说道:“孩子们,孩他娘,你们在哪啊!”

孔宪荣掀掉高旗凤头上的盖头,抚摸高旗凤剪掉头发的茬口处,深情地说道:“都是为了我啊!”

高旗凤:“也是为我自己,我不管别人信不信,但我是信,我就要赶上今天这个大吉日子,只要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什么付出我都愿意。”

天一亮,吴义成就赶了过来,把孔宪荣的护卫兵全叫了过来,护卫兵不知什么事,以为吴司令是在查岗,可不对呀!他也不管这段,再看他满脸笑意,也不像是要责备谁,大家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

吴义成:“昨晚上你们看大炕了吗?”

这些小战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司令,什么叫看大炕啊?”

吴义成一拍他的脑袋,“笨蛋,什么叫看大炕都不懂。就是新郎新娘结婚头天晚上,偷看他们怎么睡觉。”

一个战士说道:“那有什么看的,就像咱们一样睡觉呗。”

吴义成既失望又有点懊恼,继续启发道:“你们睡觉光腚睡吗?”

“那哪能啊!”

别的战士:“是啊,那怎么好意思?”

吴义成满脸坏笑,“新郎新娘就可以。”

“那哪能呢?我们孔司令平时一脸严肃,一本正经,不像你一天嘻嘻哈哈的,听说你还被鬼子打掉了裤子,光着腚冲杀。”

吴义成这回好像有点急了,“净他妈胡说八道,那天我里面穿着裤衩呢,以后谁再造我的谣,我非把他的嘴给撕裂开。”

吴义成心有不甘,又问:“你们真没看?”

见战士们都摇头,彻底失望。

“我跟你们讲,我老家那里就有看大炕习俗,只要是没结婚的小伙子都可以看大炕,也不论辈分大小,即使抓住也不算流氓,但是你挨顿胖揍那属于你自己找的。

那年我们村里有个结婚的,我们几个给地主家放牛的小伙伴打赌,谁要是看大炕成功,其他伙伴给放牛10天。

结婚的新娘子早早躺在炕上,新郎却拿着个大棍子,窗前院外一顿横扫,我的那些伙伴被打得哭爹找娘。

“那你呢?”

吴义成一脸得意,“那个新郎连灶膛都用烧火棍拨弄了好几遍。可他就是没找着我,你们猜我藏哪啦?”

战士们:“藏哪啦?”

吴义成:“我蹲在了他们家的酸菜缸里啦。那缸里的酸菜水,那真是又酸又臭又拔凉,半夜里我实在是受不了啦,从里面爬了出来,你们说我看到了什么?那新郎新娘睡得死死的,光着身子躺在炕上。”

战士们:“啊?!”

吴义成:“我一想,我得给伙伴们一个证明啊,等我出来,把新娘子的红布兜兜亮给了小伙伴,没有办法,这帮小子就得给我看了10天的牛。事后,那个新郎也没有生气,还在我爹娘面前夸我‘将来必然会有大出息’。”

“你们见过女人的身体吗?”吴义成问。

“没有。”都在遗憾摇头,有一个小山东说他见过,而且还是老毛子女人,其他家伙既吃惊又羡慕,忙问:“怎么回事儿?”

小山东说:“我家在东宁……”

“胡扯,你说话全是山东口音,你家怎么会在东宁?”有人把话打断。

小山东摆手制止继续说:“东宁汉族人基本都是山东人闯关东过来的,所以大多数人的口音还是山东口音。

老毛子就和我们隔着一条瑚布图河,河面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五六十米,两国以河中间为界,夏日里,对岸的男男女女下河里洗澡,不管不顾的,常常脱得溜光,白花花的,女人胸脯上的奶子比母牛的奶子还要大。有一次我的眼睛长了火疖子,疼得我晚上睡不了觉,那些长辈说‘这孩子一定是看了不该看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看了。”

吴义成接过话来,“对,你们年龄还小,有些东西千万别看,等打完鬼子,你们娶上媳妇,到那个时候自己在被窝里可以看个够。”

再一个第二天早上,高旗凤发现自家窗户纸被人捅出好几个小窟窿。高旗凤笑了,“多亏我里面挡了厚厚棉布帘子。”

四、

夜幕掩护下,鬼子的飞机从吉林方向悄悄过来。

加上北川队长共有特种队员19名,机舱门打开,随着北川的命令,队员一个个从舱门跳出去,北川最后一个跳出。立时间天空出现很多像星星一样的白点,那正是下落的降落伞。

在清点人数时,两个人架过来一个哀嚎不停、浑身是血的士兵,一个队员报告北川,“我们在收理伞包时,锻冶君不幸掉进支那人狩猎的陷阱里,陷阱里插的全是柞木签子。”

北川走过来,看到锻冶疼痛得汗水直流,面部肌肉也在阵阵痉挛,身上的血还在向外渗透,其中一个架着锻冶的是他的哥哥,一边哭泣着让锻冶挺住,一边用纱布徒劳地捂锻冶汩汩流血的伤口。周围队员无能为力地看着痛苦不堪的锻冶,一种凄凉在空气中弥漫。

北川掏出手枪,安装上消音器,锻冶的哥哥哭着制止,“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北川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滚开!”锻冶哥哥抬头要起来,“噗”一声,锻冶蹬了蹬腿,脑袋侧歪一下,停住了哀嚎,锻冶哥哥趴在锻冶身上凄厉哀鸣。

17个士兵消沉地站好队列,北川来到锻冶哥哥跟前,“啪啪”几个大嘴巴,“我只是为他减轻痛苦,我们这次斩首行动,是进入救国军的心脏,无论成功与否,我们几乎没有活着回去的可能,锻冶君只是比我们早走一步罢了。为了我们神圣的使命,必须忍住悲痛!”

锻冶的哥哥:“嗨!其实我也明白,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

北川:“我们日本属于一个海上小岛,频繁发生的地震,往往威胁着地球上最优等的大和民族,可是这些愚蠢的支那人却在占据着这么好的土地,所以我们必须要征服他们,征服过程中就一定要有牺牲的先驱,为大和民族子孙永远统治支那人的光辉大业,即使牺牲,我们的名字会永远铭刻在日本的历史上,也将会永远被我们的子孙记住,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们自豪的荣誉!”

北川的一番鼓励,让士兵的士气又高亢起来,就连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张着僵硬手脚的锻冶也仿佛死有不甘,无奈,死亡已经剥夺了他无法再站起来效忠他们奉为天神一样的天皇。

北川看了看指南表,“马上把伞包和锻冶君掩埋起来,不能让支那人发现我们一点踪迹,向西再进15华里就到攻击目标。”他又回头问发报员,“与‘黑狼’联系上了吗?”

发报员:“回话说一切正常。”

北川:“好,出发!”

孔宪荣出去开会,高旗凤找来浆糊、窗纸把战士捅开的窗纸窟窿又重新糊上,进了里屋又将厚厚的棉窗户帘子(为了防冷,当时东北很多人家都这么做,没有旧棉絮的,往往用草帘子)把整个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北川带着三个鬼子向这个方位摸了过来,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房子周围站岗的护卫兵全部被杀害,北川用匕首轻轻拨动门闩,悄悄而又神速地跨进里屋,不由分说,“噗噗”,无声手枪连续向炕上发射,北川掏出小型手电筒向炕上照去——空的。急忙示意撤出。

而此时的高旗凤就躲在屋棚的房梁上,鬼子出屋后,她从房梁上下来,忙从柜橱中摸出双枪,悄悄出来。外屋门口躺倒在地的“小山东”,鼻口流血睁眼望着星空,高旗凤伤心地将他的眼睛合上,随后向天空“啪啪——”打了两枪,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窜到一棵大树后。北川吼道:“我们已经暴露,这个人可能也是一个高官,杀死他!”

王德林、孔宪荣、吴义成、周保中等人正在指挥部里研究作战方案,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有偷袭!”立刻吹灭灯,拔出手枪,这时守候在院门内的护卫兵与偷袭者交起火来。史颜青带领队伍过来,从后面包抄了敌人的退路。

四个鬼子同时向高旗凤射击,此时的高旗凤已在树顶上,射击的鬼子正好暴露了他们的方位,这正是高旗凤想要的,高旗凤来了个金钩倒挂,“啪啪”两枪,两个鬼子应声毙命,高旗凤又转到树后,想从左侧身,左面射过来凶狠的子弹,想从右侧身,右面也射过来子弹,两个鬼子好像预先做好了分工,就是不让高旗凤动弹。

此时四周响起密集的枪声,救国军战士与其他鬼子特种兵也交起火来。北川见树后半天没有动静,一做手势与另一个鬼子左右包抄过来,看见高旗凤还在那,两个鬼子同时开枪,可是打下来的却是挂在树上的红夹袄,两个人知道上当了,回过头来,两个人眉心处各中一粒子弹。

锻冶的哥哥躲到一棵树后射击,史颜青一枪打在他的手腕上,锻冶的哥哥手枪掉落地上,史颜青命令两名战士过去抓活的,突然树后传来一声巨响,锻冶的哥哥与两名战士被掀落在地上,原来他等两名战士靠近过来,拉响了身上的手雷。史颜青对痛失两名战士懊悔不迭。

经过清点,鬼子被全部消灭,救国军战士也损失了三十多名。

王德林庆幸道:“多亏孔夫人精明,否则这些鬼子摸到指挥部再近一点,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甚至我们这些人全部被‘光荣’了!”

吉林鬼子总部接到一条秘密电文,“特种队任务失败,全部遇难。”落款处标着“黑狼”。

五、

自从高旗凤担任骑兵连连长后,每天不辞劳苦地训练骑兵,战士们都被她精湛的技艺所折服,看她穿着金黄的斗篷,在马上像翩飞的蝴蝶,又加上她的别号是金蝴蝶,于是大家习惯地叫她蝴蝶夫人。

这天蝴蝶夫人来找叶烈娜。叶烈娜是电报室主任李延峰的俄国妻子,夫妻俩是莫斯科大学电子系高材生,他俩还有一个秘密身份——国际共产党员。蝴蝶夫人手拿马鞭,推开院门,看见叶烈娜坐在长凳上翘着尖尖的鼻子闭着眼睛在做深呼吸,听见高旗凤皮靴声音,继续闭着眼睛说道:“您过来了?请坐。”

高旗凤笑了,“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呼吸阳光。”叶烈娜睁开眼睛,“如果这阳光里没有一点火药味该有多好!”

高旗凤坐在长条凳子上,“是啊,明媚的阳光多好啊!可都让可恶的日本鬼子给搅和了。”

“您等一下。”叶烈娜进屋。

一会叶烈娜一手拿着一个铁罐桶一手拎着暖瓶出来,长桌子本来放着一摞二大碗,叶烈娜摆出两个,把铁罐桶里的咖啡倒入碗里,又浇上热水沏上,伸手相让,“请蝴蝶夫人尝一尝。”

高旗凤品尝一口,赞美道:“好味道,还是在外读书时喝过,现在我还是习惯自己中国的茶味。到了中国喝咖啡是很难的事情,即使有钱也买不到,你得学会喝茶,这不我特意给你带来一个,这是我们中国有名的乌龙茶。”

高旗凤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叶烈娜。叶烈娜接过小铁盒,她被铁盒表面上古香古色的图片深深吸引,画面是白须飘然的老头怀里抱着一个孩童在品茶,膝下还有两个小孩跪在地上斗蛐蛐。叶烈娜马上指出画面意思是多子多孙好福气,她还了解这种画工是仿照清代宫廷意大利画家郎世宁绘画风格,讲求明暗,突出立体,注重神韵。

高旗凤:“没想到你对绘画如此了解。”

叶烈娜:“我的祖父在我们国家是一个很出名的画家,他对东西方绘画艺术都很了解,特别对中国的绘画艺术更感兴趣,从小就跟他学油画,有时他还教我中国的彩绘。”

高旗凤:“早就听人说,俄罗斯女孩多才多艺,果然是名不虚传。”

叶烈娜:“中国女孩也十分聪明,几个向我学发报的学员进步都很快,更难能可贵的是为了学好发报技术,她们很晚才睡,早早就起来,什么苦累都不怕。就拿你蝴蝶夫人来说吧,既要练习带兵打仗,抽空还来学习发送电报,很是了不起。”

高旗凤笑了,“中国有一句古话叫‘艺多不压人’,说不上哪一天就会派到用场。”

随着一声“报告”叶烈娜将一封电文递交给王德林。

王德林看后高兴说道:“好,宁安鬼子上田挺不住了,终于要出来了。”

周保中:“出来也是受死。”

王德林:“我们研究一下怎么个打法?”

周保中:“我是这样想,上田从宁安出来时,只可以小规模骚扰,表明我们早就注意到他了,但是千万不要打得过于猛烈,如果再把他逼回城内就麻烦了,然后让五虎林的刘鹏飞拖住他,孔司令和吴傻子带一些人马再将其包围消灭,姚振山负责收拾宁安城里的残余。”

王德林:“一面坡的敌人怎么办?他离我们太远了,恐怕这块肥肉要溜掉。”

周保中:“一会给驻扎绥芬河的600团长张治邦发个电报,让他派一个连的兵力潜伏在梁家沟一带,以蝴蝶夫人的信号弹为准,两面冲杀,一定会将一面坡的五岛中队歼灭。”

俩人的对话全被门外的魏副官听到,他还要继续听时,被一位送文件的女兵冲开。

高旗凤所带骑兵快速奔跑,一条江水拦住去路,高旗凤没有迟疑照着马屁股挥了一鞭子,大白马第一个冲入江水,其他战士也毫无惧色,跟着冲入江中。进到江心,突然对面枪声大作,一排排迫击炮弹呼啸而来,掀起高高的水浪,江面上立时漂浮出一具具战士的尸体,尸体顺着水流向东流去。惊慌的战士找不到高旗凤的身影,只好一边还击一边向回撤,到了岸上也就剩下十几个人。高旗凤的丫鬟铜铃吓得连哭带喊:“公子——”“公子——”

其他战士也喊:“蝴蝶夫人——”“蝴蝶夫人——”

淙淙流淌的江水,却没有蝴蝶夫人的回音,战士们悲痛万分,忽然看见金蝴蝶的大白马摇晃着脖颈从江水中艰难的游了回来。

被救上岸的大白马,不愿离去,驻足岸边对着江面昂首嘶鸣。

张治邦团第八连连长张宪延带领全体战士已经在梁家沟埋伏好,但是迟迟等不到与蝴蝶夫人约定好的信号,正在猜疑时,终于看到远处的信号弹划破了长空。张治邦一喜,命令一声“上!”带着战士向前冲去,突然前面多挺机枪齐扫过来,前面多名战士倒了下去。

张宪延急忙喊:“卧倒!”

这时后面也响起密集的枪声,一个哨兵气喘吁吁跑来报告:“连长,大事不好,我们后面又杀上来一队鬼子!”

张宪延急忙用望远镜前后观望,心头一沉 “糟了,我们被敌人包饺子了。”张宪延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身边的土堆,咬牙骂道:“一定有内鬼,又是哪个汉奸把这么秘密的行动告诉给了鬼子!”

鬼子的枪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战士们面无惧色,睁大虎虎的眼睛看着连长,张宪延也看了看战士们,“弟兄们,我们都是老东北军的人,也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我们不能给东北老少爷们丢脸。”

战士们手握钢枪振臂高呼:“打死鬼子,决不能给东北人丢脸!”

张宪延环视一下战友们,坚定说道:“好!听我命令,一排二排迎击前面敌人,三排四排迎击后面之敌,五排做别动队,听我命令,随时两向增援,准备战斗!”

张宪延:“五排向东,打!”

东面的鬼子被打退,张连长又喊道:“五排向西,打!”

西面的鬼子逃窜撤退,东面的鬼子又上来,张连长又喊:“五排向东,打!”

战场全都静了声音,但是看见张连长好像还在喊,一会转身向东,一会转身向西,身边的战士陆续倒下,现在阵地上只剩下他和两个战士还有一个救生员。

子弹已经打光,张连长的肠子被打出来,救生员拿出纱布要给他包扎,他把纱布抓到手里说:“去吧,拿起刺刀,这时候还选择活命,那就是耻辱。”

蝴蝶夫人的失败,周保中马上判断出有人泄密,立刻想到张宪延那里有危险,于是带领一个团急匆匆赶来。救人心切,周保中和战士们拼命厮杀,鬼子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最后落荒逃向上田的大本营。

周保中带队冲上来,看到了眼前一幕:八连全体官兵已经全都壮烈牺牲,张连长的肠子淌落到地上,手里的刺刀还挑着一个鬼子的尸体,胸前挂着小药箱的救生员嘴里还咬着一只敌人的耳朵。

孔宪荣和吴义成带着人马正在前行,通讯兵过来,“报告!总司令发来的急电。”

孔宪荣接过电文,脸色突然大变,身子晃了晃,从马上折了下来。吴义成大惊,急忙叫来救生员。吴义成细看电文,上面写道:“计划被人泄密,蝴蝶夫人遇难,刘鹏飞情况危急,火速增援…… ”

吴义成:“大哥让你节哀顺变,也让你马上回去,我现在带着队伍去增援刘团长。”

孔宪荣推开救生员从地上站起身,面无表情,整理一下帽子,从又跨鞍上马,“前进!”

吴义成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还是留下吧!”

孔宪荣拔出手枪,一字一顿说道:“我一定亲手杀了上田,为我的夫人报仇!”

刘鹏飞不紧不慢跟着上田,偶尔交火骚扰一下,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有士兵抓住一个日本俘虏,刘鹏飞亲自审问,才发现这个穿日本军服的竟然不是日本人。

俘虏交代:前面那些穿日本军服被追赶的人全是已经投靠日本人的现任宁安镇守使傅芳廷所带的伪军,上田让傅芳廷在前面烂马岭的地带居高临下设下埋伏,他再从后面包抄,要求速战速决策略,将救国军吃掉然后两军会合一起撤往哈尔滨。

俘虏押走,刘鹏飞问大家怎么办?如果现在走出包围圈还来得及,但是只要我们一撤,上田就可以顺利与前面的傅芳廷会合,他们就可以一起撤离到哈尔滨。

有战士说道:“那样岂不太便宜他们了。”

也有战士说:“到嘴的肥肉溜掉,那我们不是白跟了半天?回去其他弟兄不笑掉大牙?”

“对,我们不能回去,就是被包围,我们全战死,也让鬼子陪葬。”

刘鹏飞看到战士们高涨的战斗热情,深受感动和鼓舞,信心更加十足。他说道:“如果大家都不怕死,那我就领你们和狡猾的上田玩一玩,我们现在不去追傅芳廷这条小鱼,更不去敌人给我们设置埋伏的烂马岭,我们就在这里等后面的上田,即使杀不死他,也要把他死死拖住,让他回不了哈尔滨,等孔司令和吴司令的大部队上来,再把上田全部吃掉。”

一个参谋担心道:“前面的傅芳廷绝不敢带自己队伍去哈尔滨,他必须要救他的主子,一定会回头咬我们,如果我们腹背受敌可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刘鹏飞:“这个危险大家也都清楚,但是我们还是选择了危险,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当孬种!”

“对,决不当孬种!”战士们一起高喊。

刘鹏飞的军队刚刚隐蔽好,上田的军队跟着过来,刘鹏飞喊了一声“打”,手榴弹、枪弹全向鬼子飞来,立时间鬼子躺倒一片,其他鬼子撒腿撤了回去。上田命令迫击炮轰炸,刘鹏飞和他的战士基本没有什么掩体,有些战士被击中光荣牺牲。

傅芳廷听到后面的枪炮声,果然带着队伍反身杀了回来。情急之下,刘鹏飞急忙向傅芳廷的队伍喊道:“宁安的弟兄们,我是刘鹏飞,我也是宁安人,以前还是咱们县的保卫团总队长,你们中的很多弟兄认得我!”

“刘队长,我认识他。”这个伪军的话在伪军内部引起小小的骚动。

刘鹏飞的话还在喊:“傅芳廷已经投靠了日本鬼子,先前他把我们的宁安拱手送给了日本鬼子,这一次他要带你们离开宁安去投靠在哈尔滨的日本主子,我们绝不能跟他一起当汉奸,更不能跟他中国人打中国人!”

傅芳廷气急败坏地叫喊:“不要听姓刘的胡说八道,赶紧冲,他们就要被灭掉了,冲上去的弟兄皇军会有重赏!”

“砰——”一颗子弹从后背穿过前胸,傅芳廷艰难回身,是他手下一个端着步枪的士兵勾动的扳机,傅芳廷抬起手枪,极力想毙掉这个胆敢背叛他的人,但是他还是仰倒下去没有成功,一命呜呼。

上田反攻的更加激烈,刘鹏飞的军队渐渐有点招架不住,危急时刻,傅芳廷的士兵全部反水,也加入到刘鹏飞的队伍里,中国同胞兄弟站到同一个战壕里,同仇敌忾向鬼子发起猛烈还击。

救国军实力大增。上田感觉不对,用望远镜一望,看见刘鹏飞的队伍里穿插进很多穿日本军服的人,他一下全明白了。狠狠骂道:“狡猾的支那人,大大的不可信。”

但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于是抽出指挥刀亲自带着所有人马像一群疯狗一样向刘鹏飞他们扑来。中国军队里战士陆续倒下,情势十分危急,多亏孔宪荣和吴义成赶来,一举将这些鬼子全部消灭,上田负了重伤倚靠在一棵树上。孔宪荣向他怒吼:“说,打入我们救国军的特务、你们的人到底是谁?”

上田露出蔑视的微笑。孔宪荣忍无可忍拾起上田的指挥刀,运足力气猛然挥去……

这次战斗救国军虽然受到重大损失,特别是蝴蝶夫人的牺牲。但是这次战斗给了日军沉重的打击,给国人很大的振奋,南京政府破例也派代表过来亲自颁布蒋委员长嘉奖令,但还是没有一枪一弹实质性的援助。

江水岸边。孔宪荣、刘鹏飞各捻了三株香,两个人默默地各自表达对亡妻、表妹的哀痛和思念。

孔宪荣倒背着手在前,刘鹏飞在后,一起往回走。

刘鹏飞看了看孔宪荣的背影说道:“孔司令,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孔宪荣并没有回头。

刘鹏飞:“听说南京代表下了命令,要处死赵芷香,想请你放了他。”

孔宪荣站住,慢慢转过身,紧锁双眉盯住刘鹏飞,慢慢吐出:“你觉得我会吗?”

刘鹏飞自嘲地摇了一下头,“其实我知道孔司令最痛恨贪生怕死的中国人和汉奸。”

孔宪荣面露不快,“你既然知道,还来求情?”

刘鹏飞:“日本人还没有进入宁安时,赵芷香便把自己的职务全都推卸掉,只能说明这个人贪生怕死;但他没有像傅芳廷为贪图荣华富贵出卖国家和民族利益而去极力巴结日本人,多少还有一点中国人的良心。再说当初我投靠救国军时,抢的他家全部金银细软,都用于了我们救国军的财务之需,赵芷香反而因为没有了盘缠没能走成,现在把他杀了,我会感到一生不安。”

孔宪荣严肃的脸出现难得的笑意,“这个世界上有你刘鹏飞一万个也不多,可是有赵芷香一个也不少,这种人留他何用!”

孔宪荣望了一眼刘鹏飞,缓了缓口气“不过,今天我就看在你刘团长的情分,饶他一命,这是我唯一给汉奸留命的一次。”

说完,孔宪荣离开。

刘鹏飞如释重负,望着孔宪荣离去的背影,连声说道:“谢谢孔司令!”

赵芷香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来向刘鹏飞答谢,一进屋赵芷香和老婆就给刘鹏飞行礼,又让两个儿子磕头。

慌得刘鹏飞急忙说:“老师、师母,不敢当啊!你们这样做,会折煞我的!”

赵芷香:“本来我以为这次我是必死无疑,没想到刘团长大人大量,您能特意为我求情,才得以保住我这条老命,您的大恩大德不但我赵芷香没齿难忘,也想让我两个儿子永远记住。”

刘鹏飞:“到现在我也奇怪为什么一定要替你求情,也许就因为你以前是我的上司,是我的长辈,是我的恩师的这份感情吧?赵旅长,您一直是我崇拜的偶像,您知识渊博,善于鼓励学生,您每次演讲,都能激励得我们青年热血沸腾,愿意勇赴国难、捐躯沙场。”

赵芷香面露愧色,“惭愧,惭愧呀,以前总以为大敌当前时,自己一定会第一个挺身而出,当真的看见鬼子立起寒光闪闪的刺刀时,自己的腿就有点发软。当起官来说教下边的人容易,真让自己去做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刘鹏飞:“有一句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当官的都怕死,这样的队伍还能打仗吗,这就是为什么中国有这么多人却失败给日本的原因啊!战场上讲究勇者胜,如果勇敢可以以一当十,如果是窝囊废物,一百个人也可能成为人家一个人的俘虏。”

孔宪荣为南京代表送行。

代表:“我知道孔司令已经加入了国民党党籍,这足可以表明你对蒋委员长的忠诚,希望你能再接再厉,可以劝说一下你那无党派无团体意识的大哥,让他也早一天成为国民党的一个分子。抗日固然重要,但是攘外必须安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为了保持这支队伍的纯洁性,要特别留意有没有共产党人的渗入,如果有,为防微杜渐,你一定要早一点下手把他们连根除掉。否则,共产党的本领就像生命力极强的小草一样,你给它点土壤,它就能生存,而且疯长、繁衍,到那时候,可就无法控制,一定要在他们还处在萌芽状态把它消灭。”

孔宪荣:“是!请代表放心,我决不让救国军里有共产党人存在!”

南京代表满意地点了点头,戴上礼帽,钻入专车。孔宪荣帮助推上车门……

六、

河水里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她身体前倾,移动脚步起着挂网,粗糙的手将挂眼里的鱼细心摘下来,再放到斜胯处的网袋里。也许累了,她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再要低头劳作时,下意识自己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忙又抬起脸向河岸处眺望,果然河岸边躺着一堆什么东西,吓得她手里抓的一条鱼掉进河里。

打渔女快速过去,走进一看,是一个人,大半截身子躺在泥沙上,膝盖以下还浸泡在水里。再一看是一个女人,当然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叱咤风云的金蝴蝶——高旗凤。打渔女大着胆子把手放到她的脖颈部,隐隐还有跳动,她又把高旗凤向岸边拖了拖,高兴听到高旗凤轻轻的呻吟声。

直到天色大黑,打渔女才背着高旗凤悄悄回到村子,好在除了听到几声狗叫外,并没有看见一个人。

打渔女把高旗凤放到炕上,擦火,点亮油灯。她干净利索地将一条鲤鱼开膛剐鳞扔进烧灶锅里。

打渔女一面用小勺一点一点向高旗凤的嘴里喂着鱼汤,一面紧张地看着窗外和门口。

打渔女拿出自己的衣服想给高旗凤换上,当她将高旗凤衣服脱下时,看见高旗凤身上有多处伤口,吓了一跳,急忙从炕柜里找出伤口药给高旗凤涂抹上。

高旗凤缓缓醒来睁开眼睛,问:“这里是哪?”

打渔女告诉她:“这嘎达是彦家塘子。”

打渔女问高旗凤:“你是哪嘎达的?咋(怎么)会掉进水里?身上咋还有那么多伤?”

高旗凤说自己是宁安人,打渔女很是吃惊。她说:“这嘎达(地方)离宁安那块(里)少说也有七八十里吧,要想回去咋也得把伤养好。现在我们这嘎达全由替日本鬼子卖命的黑狗子管,这帮黑狗子的呐叨(凶狠)劲儿一点也不比日本鬼子差,只要见着是不熟的人就使劲抓,送给日本鬼子领赏。送去的,不管你是干哈(啥)的,男的抓去做苦力,女的送到日本人开的窑子,所以最好你自个儿(自己)还是戒备点。”

高旗凤默默做出点头意思。另两个问题,高旗凤没敢如实相告,只说过江时遇上土匪,被打伤后不想遭到土匪的侮辱,于是跳入江中被冲到这里。

高旗凤打量一下屋子,除了炕上的一件破柜子外,再什么也没有,简陋到家徒四壁。打渔女像是明白高旗凤的感慨,也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以前我们日子不是这个样子,都被爱耍钱的男人李贵输光了,他除了知道耍钱喝酒外,什么活也不干,就指着我下水打渔过活,只要有一点余钱,他就会拿去耍,拿去喝,耍输了或是喝多了,就会拿我出邪气,不管头不管脸地往死里打,已经怀了五个月的孩子也被他打掉。”说到这里,女人呜呜地哭起来。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打渔女急忙擦抹眼泪说道:“我现在就得把你藏起来,一会他耍完钱回来了,要是看见你,他非把你赶走不可。”

高旗凤躺在草棚子里,清楚听到上屋一个男人的打骂声和一个女人的哭声,“她妈的,你个臭娘们儿,今个(今天)打了一天的鱼,就打了这么点儿,这能卖上多屌儿钱?”

女人辩解道:“鱼也不会听人的话,今天就挂上这么多,我又有啥办法呢?”

“啪——”嘴巴子声响,“我让你嘴硬,你这个臭娘们儿,说不上跟哪个野汉子钻树林子养汉去了!”

女人闷声啼哭。

高旗凤听后,火爆脾气腾一下上来,她想站起来过去教训教训这个男人,可是浑身的伤让她纹丝不能动,她只能咬着牙瞪着眼睛干着急。

第二天早晨,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喝的摇摇晃晃离开,打渔女端着泡好鱼汤的米饭汲汲皇皇过来。高旗凤发现打渔女的嘴角带着伤,眼里还有哭过的痕迹。

高旗凤咽下一口打渔女喂给的汤饭,愧疚地说道:“大姐,都怨我,才使你的鱼打得少。”

“唉!”女人叹口气说道:“我家男人耍钱赢了,会又是秧歌又是戏;要是输了,我就会倒大霉,无论咋做,他都会横挑鼻子竖挑眼找毛病打你,你还不能还嘴吭声,越吭声越打你。”

高旗凤忍不住说道:“为什么不离开他?还和他这种人一起生活?”

打渔女一愣,眼泪出来,无奈地说道:“有啥招(办法)啊?这就是自己的命啊!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己就是与他有这样的孽缘,我偷偷找过算卦的和跳大神的,都说我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就得这么还。”

高旗凤一脸不屑,开导她,“大姐,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们女人不能任由男人胡作非为,更不能听从命运的摆布,我们要学会反抗!”

打渔女还是摇摇头叹息道:“忍吧,这嘎达左村右舍和我一样的女人不也全是这样忍过来的吗?”

这天打渔女又端着碗给高旗凤送饭,被输钱回来要钱的李贵发现,他在心里骂道:“想不到这个败家臭娘们儿外面还真有相好的,我要看一看到底是谁?”他抄起一根棍子悄悄跟了过来。

打渔女掀开草帘门进来,喂完一碗米饭后,拿出自己的木梳帮高旗凤梳理一下头发,然后才离去。她不知道她的男人透过墙缝看清了里面的一切,当他看到高旗凤美貌容颜,不由得心花怒放。

李贵看见打渔女拿着收鱼的网袋离开。急忙到邻居家说是去看望病重的二舅而借了一辆马车。

门帘一挑,一个男人进来草棚子,手拿绳索一脸恶意地向高旗凤过来。高旗凤睁大眼睛怒斥道:“你是谁?”

“哼哼,问我是谁,你是谁我还没问呢。”

还没等高旗凤再说话,嘴已经被堵上,她想挣扎,怎奈她无法动弹。李贵一看她伤的这么重,把准备的绳索扔在地上,“娘的,倒是让我省事了。”他把高旗凤装进麻袋里,扛到车上,上面压上一捆捆的稻草。车行村子里,有人问:“李贵,拉这么多稻草干什么?”

李贵:“给我二舅拉点引柴。”

“你小子挺孝顺的啊,要是不耍钱就更好了。”

两道木门推开后,高旗凤被放到炕上,一脸汗水的李贵对另一个男的说:“这个女孩是我背着老婆偷来的。”

李贵打开袋口,露出高旗凤的头脸,“你看是不是够俊的?就按事先商量好的价给钱吧 ——”

另一个男的将麻袋全部退下,高旗凤看到这是一个50来岁的瘸子。

瘸子一脸不高兴,“这个人伤成这样了,好像是一个瘫子,你还好意思扛来卖给我,这种废物让我卖给谁去?你还是带走吧!”

李贵:“带走?往哪带走?你抓点药调治两天,她就能站起来,准保是活蹦乱跳的大美人。”

“得,得,我怕砸到手里。要不这样,我给你两块大洋,以前欠我的赌债我也不要了,她要能站起来算我捡便宜,她要是不能站起来,我也不知道该咋处理。”说完,瘸子“啪”扔到炕上两块银元。

李贵:“两块大洋太少了,咱们讲的可是二十块呀!”

瘸子:“你觉得吃亏,马上把她带走,我还真不稀罕。”

李贵:“哪有这么便宜法的,这么的吧,二十块减掉一半,给我十块就行。”

瘸子:“就这些,一分也不多给,万一真死到手里,我还不知道怎么来处理尸体呢?如果被官府发现,我可能性命难保。”

见李贵还心有不甘,瘸子以退为进,又说道:“我看不如这样,你把她拉回去,找一个好买主,没准人家会给出的价钱比我给的多,不是更美。快拉走!快拉走!”

瘸子表现的极不耐烦,好像真的担心这个女人马上死在这里,他已经将高旗凤的脚放进袋口里,很像马上就要把人装回袋子里。李贵看了看瘫软的高旗凤,一咬牙一跺脚极不情愿地揣起两块银元离开。

望着李贵离去的背影,瘸子脸上露出得意的奸笑,“蠢货,这种伤养一养就可以卖个好价钱。”把脸转向高旗凤,迈着瘸腿,搓着两只爪子,一脸淫笑,“你长得真好看,让我先尝一尝吧。”边说边扒高旗凤的衣服。

高旗凤这时气急到了极点,想伸手扇、提脚踹,累得浑身汗水,现实却是绵软无力,就像一个活死人。高旗凤可能想到战场上枪子不长眼睛,说不上哪一次自己会殒命疆场,但绝没想到驰骋沙场的金蝴蝶今天会落到如此不堪的下场。她无法接受这种侮辱,她现在想着最好在这个混蛋侮辱自己前赶紧自杀掉,可是这种绝望她也无法办到。

突然从门外跳进两个蒙面人,将瘸子摁倒在地,拽过那片麻袋捂上,一把锋利的匕首从后心插入,很快麻袋被洇透一片,瘸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救下高旗凤的这两个人,一个叫高祥,一个叫罗亚娟,俩人都是共产党的联络员。这天俩人完成党组任务后,正从一个镇子往县城赶,俩人看见李贵赶着马车过来,叫住想搭乘方便车,却被一口拒绝。按说这里民风淳朴,车上只装一些稻草,没有拒绝道理,顿时俩人心里不快,但又不好说别的。可就在车子从他们身旁走开的一刹那,颠簸的稻草缝里露出了麻袋,隐隐像里面还有东西挣扎。一时间引起俩人的怀疑,于是俩人抄小路快走,终于知道了这一幕,多亏他俩出手,高旗凤才得救。

高旗凤被一种似远似近沉郁而又舒缓的歌声唤醒,歌声好像就来自隔壁,歌词使用的是俄文,高旗凤虽然听不懂,但是这种曲调她非常熟悉,因为她听叶烈娜唱过,美妙的曲调深深地吸引着她。后来她问罗亚娟这是什么歌时,罗亚娟告诉她这是无产阶级的《国际歌》,罗亚娟还告诉她歌词大意是:每一个无产者都团结起来,与剥削阶级斗争,与侵略者斗争,建立一个大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世界。

罗亚娟是一名小学教员,性格活泼开朗,每天都是笑哈哈的。她和高旗凤睡在一铺炕上,高旗凤的一切都由她照顾,正是她的悉心照顾,高旗凤的身体才一天比一天好转。

高旗凤发现每隔几天隔壁的屋内就会来一些人,有时演讲,有时朗诵,有时歌唱,从他们所宣讲的内容大都是号召团结一切力量打击日本帝国主义和团结世界所有无产者实现最终的共产主义。有些话她听不太懂,但她常常被隔壁火热的激情感染、甚至向往。

高祥也总是过来常常关心她的病情,但是从他看罗亚娟的眼神和有事没事以看她找幌子来看罗亚娟的行为,高旗凤感到高祥很喜欢罗亚娟,可是罗亚娟似乎对此并没感觉。

高祥也是罗亚娟学校的教员,俩人其实很般配的,高旗凤把自己这样想的直接地告诉给了罗亚娟。

罗亚娟却感慨道:“国难当头,何以为家,再说当你投身革命,时时有牺牲的可能,如果是自己为了信仰死得其所可以一了百了,可是你如果有了可爱的人,让他为你痛苦,你死后也会有绵绵不尽的牵挂。”

罗亚娟的话一下触痛高旗凤的痛处,夜晚洒进来一片月光,高旗凤睁大眼睛默默想着心事:孔宪荣——当家的,你在哪里啊!我好想你啊!可是如果我真的不能站起来,我一定想办法把自己彻底处理掉,绝不要拖累你;如果真能站起来,我一定回去找你。

让高旗凤倍感欣慰的是,她可以慢慢地走动了。这天,她无法抑制自己好奇的心情来到隔壁,高祥和罗亚娟看见她自己走了进来,高兴地跑过来要扶她,她摆手制止,她要自己走。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提着毛笔站在桌前笑呵呵地说道:“哦,恢复得不错吗!你的伤我们都知道了——小高,我这有五毛钱,快去买点瓜子和花生,我们得祝贺一下。”

高旗凤说不用,可欢蹦的高祥已经抓过五毛钱窜了出去,“难得美髯公今天这么大方,别一会反悔喽。”

高旗凤看见桌子上摆着一条条“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滚出中国”、“还我河山”等等标语,心里暗笑:七扭八歪的字体写得像三岁的孩子。

后来再有什么活动,高旗凤也过来帮忙,时间一长她被这些人的革命热情深深打动和感染。一有时间她就看罗亚娟给她的《资本论》、《共产党宣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她就请教罗亚娟、高祥或是美髯公,渐渐她对共产党的性质有了深刻的理解,她明白这个党是为全人类解放事业具有世界上最崇高胸怀的一个组织,与丈夫定义的共产党像洪水猛兽截然相反。

这天美髯公又在写标语,高旗凤问道:“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写,而且总是用左手写,这样写多慢不说,也很难看啊?”

大家全笑了。

美髯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有什么办法?鬼子的宪兵队和伪警察天天抓人对笔体,如果对上了不仅自己会丢了性命,还会连累大家,所以只能用左手还必须我一个人写这种蟑螂体,才可以不被狡猾的敌人发现。”

高旗凤:“原来是这样。不如以后我来写,反正敌人也看不到我。”

美髯公提笔犹豫,不置可否。

高祥一拍手,“我看行,不然美髯公的蟑螂体确实难认识,一定会影响打击敌人的效果。”

大家也都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罗亚娟有点担心怕把高旗凤的身体累坏了。

高旗凤高兴说道:“没关系,我可以慢点写。”

于是高旗凤拿起毛笔慢慢运笔,高旗凤刚写完一条。美髯公脱口赞道:“好书法啊!没想到你还会写瘦金体,这种字体本身就特,外加又写得这么好,鬼子再用对字体的办法也无济于事,太好了。”

夜色里,高祥和罗亚娟拿着标语,提着浆糊,小心翼翼地在墙壁上、电线杆上张贴。

早上人们看见这种特殊的字体标语,纷纷围上来,表面对字体连连称赞,内心里都在咀嚼标语的内容。鬼子又开始抓人对笔体,可是一无所获。

这一天,面对庄严的党旗,高旗凤庄重地举起右手,在美髯公主持下,高旗凤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高旗凤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罗亚娟等人帮助收拾行囊。高旗凤向美髯公保证,“我回去后,一定向老孔说明我党的政治主张和原则,我想他会理解也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罗亚娟过来开玩笑,“凤姐,是不是归心似箭呀?其实早就想孔司令了吧?”

高旗凤夸张地拧着罗亚娟的腮说道:“要是让高老师离开你一年让我们看一看你会怎么样?”

高祥听了很受用转过脸偷乐。

“呵,离开八年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罗亚娟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高旗凤:“好啊,继续装,你就是能装嘴硬。”

七、

绿树葱葱,山野铺翠,灿烂的阳光下,草地上开出许多黄色的野菊花,就在这花草丛中走出来一位美丽的少女,身着朝鲜白裙的朴金花头顶着木盆唱着悠扬的朝鲜民谣款款地向河边走来。

美妙的歌声在山林和原野中回荡,金黄的阳光下,飞起一群群彩色的鸟儿。

歌声也传到一个男人的耳朵里,他就是刘鹏飞。朴金花蹲洗衣服的地方与刘鹏飞洗澡的地方并不远,只是半圆凸型的地势把两个人隔开。美妙的歌声开始慢慢浸入他的心田,原本对表妹一片痴情的土地,经过肆虐的风暴已经干枯贫瘠,美妙的歌声像久违的甘露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生机。

刘鹏飞只把头部露出河面,他开始闭上眼睛,静静地听,静静地听……脑海里忽然出现朴金花姣美的身影,他很奇怪,朴金花是留给他的发报员,几乎天天见面,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留意过她。刘鹏飞睁开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对自己说:“刘鹏飞,你是怎么了?”说完自己摇摇脑袋,开始嘲笑水面自己的影子。

“救命——救命啊——”

朴金花的突然呼喊,让刘鹏飞窜上岸抓起手枪奔了过来。

刚才一只来河边喝水的花斑豹看见了朴金花,一点一点向朴金花靠近,朴金花一边洗着衣服,一边投入地唱着歌,根本没有预感到自己的危险。花斑豹踩落的一粒石子,从坡上滚下来,朴金花回头,吓得妈呀一声,接着急忙喊救命。

就在花斑豹跳身扑过来的一瞬间,刘鹏飞的枪响了,花斑豹和朴金花同时掉进水里,花斑豹漂浮在水面,殷红的血开始在河水里蔓延。

刘鹏飞将朴金花抱上岸,他第一次感到心跳的这么快心慌的这么厉害。朴金花苏醒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抱着她男人的赤裸胸膛,惊恐地挣扎呼喊:“救命!”

吓得刘鹏飞手一松,朴金花被扔到花草丛上。

第二天刘鹏飞痴痴呆呆想着心事,有人敲门,正是朴金花,她一身戎装行了个军礼并将一份电文递过来,刘鹏飞有些惊慌,“你坐。”说完这句,刘鹏飞也骂自己,急忙镇定改口道:“啊,你下去吧。”

朴金花向外走同时,轻声说道:“谢谢团长,救了我。”

刘鹏飞愣住,不知说什么好。

吴义成从镜泊湖来东宁总部取道梨树镇看望守护那里的孔宪荣,看到孔宪荣精神颓靡,还是孤家寡人,很是同情。于是他想给孔宪荣保个媒,“要说咱救国军里的女孩子倒也是不少,但要说漂亮,依我看还是朴连长的妹妹,叫什么名字来了?啊,我想起来啦,叫朴金花。除了是温柔贤惠的朝鲜姑娘外,那长相,真叫漂亮,我以前总以为自己娶了三房,三个老婆够让我自豪的,可是现在感觉三个捏一块也不如人家一个,那叫什么了?对了,‘三千粉黛无颜色’,说的就应该是朴金花这样的美人吧?”

对于吴义成的胡咧咧,孔宪荣并没有放在心上,表情很淡然。可是吴义成错误地理解为孔宪荣被自己对朴金花的一顿赞美动了心,已然默许,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张口罢了。

兴奋的吴义成到了东宁,就把他想当然的理解告诉给了王德林。王德林一直担心和挂念着孔宪荣,希望他早日振作起来,听吴义成这么一说非常高兴,急忙让叶烈娜给五虎林的刘鹏飞发电报,让朴金花速回东宁。

刘鹏飞和朴金花看到电文后,很是奇怪,按照常理这里一天也脱离不了发报员,怎么会突然让她回东宁。东宁是朴金花的老家,两个人推断朴金花的母亲可能病重,电文不好明说。

朴金花悲伤地收拾东西,刘鹏飞过来,手里捧着两个日本铁盒罐头,“把这个给伯母带回去吧。”说完回身要离开,忽然朴金花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刘鹏飞转过身来,也抱住呜呜哭泣的朴金花。

叶烈娜和李延峰找到王德林。

叶烈娜:“王司令,在孔司令和朴金花这件事上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草率了?社会发展了,人类在走向文明,人的爱情观也应该进步,这种封建包办婚姻体制早应该废除,每个人有自己选择自由婚姻的权利。”

王德林对于叶烈娜说出的这些新鲜词汇不太听得明白,于是抬头看了看李延峰。

李延峰解释道:“叶烈娜是说,关于朴金花嫁给孔司令这件事上,必须得征得朴金花本人的同意。”

王德林非常果断,“不用,已经征求了朴金花母亲的意见,她母亲已经同意,再说朴连长是咱们救国军的功臣,我们绝不能让功臣的妹妹受委屈,孔宪荣还不够一表人才吗?”

李延峰:“无论对方多么优秀,都应该告诉当事人,当事人应该有知情权,另外家长或是领导认为好的,自己本人并不一定喜欢,自己也应该有嫁与不嫁的选择权利。”

王德林有点生气,“这是什么话,好像我们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李延峰:“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们不是为她好,而是这种做法过分家长制,自己的婚姻应该由人家本人做主,我们不能强加外力干涉。世界各国都在争取男女平等,婚姻讲求平等自由,比如说我和叶烈娜就是自由谈恋爱,双方家长都没有参与。”

王德林:“你说的是外国的那一套,在中国哪能行,婚姻哪有不是父母做主的?自己懂什么,我和我老婆结婚前从来就没见到过,直到拜完天地,我们才认识,我们过得非常好,并且已经有了五个孩子。”

叶烈娜问:“你爱你的妻子吗?”

王德林问:“她说什么?”

李延峰说:“她问你,你非常喜欢嫂子吗?”

王德林:“当然喜欢,我喜欢老婆,也喜欢孩子们,我喜欢家庭里的每一个人,一提到他们我就又开始挂念他们了,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叶烈娜连连摇头,“我说的爱和你这个喜欢不是一个概念,真是太可怕了。”

王德林不解问:“什么可怕了?”

叶烈娜又是摇头,“不,不,我也和你解释不清楚。”

李延峰从屋里出来赶上又是失望又是感伤叹息不止的叶烈娜,李延峰拉住叶烈娜的手说道:“叶烈娜,我最幸运的是能够到苏联留学,不但学习了文化知识,还开阔了眼界,我们中国虽说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可是我们一直被封建礼教束缚,不知道什么是婚姻自由,只有接受了新文化运动和到苏联留学,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间最真诚、最重要的爱的含义,特别是遇到你,我才知道爱有多幸福,正是这种幸福,才让我鼓足勇气,解除掉父母在家乡给包办的婚姻。

作为我们的孩子,这方面不再会有困扰,因为他们有了我们这样开明的父母。可是在中国这种封建陈习不打破,很多家长不觉醒,又会出现很多包办婚姻的悲剧。这你也看到了,一个久在沙场的抗日英雄,他也脱离不开封建的腐朽思想,他能抗争有形压迫和剥削,而对于侵入思想里腐朽事物他还认识不出来,更不会反抗,他就像一头雄狮,站在草原上他可以傲视一切,但是长在身体里的病菌他却无能为力。

叶烈娜替朴金花委屈,她想趴在爱人怀里好好哭一通,她向四周望了望远处士兵们充满惊恐和好奇的眼睛,她禁止住,告诉自己这里是中国。

吴义成回到镜泊湖,对自己马上要玉成这桩美满婚姻很是得意,于是在大家面前一顿显摆。

姚振山:“大傻哥,你说这件事靠谱吗?孔司令对金蝴蝶可是特有感情的,孔司令又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怎么说答应就答应了呢?”

史颜青也说:“我觉得也不靠谱,金蝴蝶才没多长时间就把一个人给忘了,我觉得孔司令也不像这种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除非吴傻子能做出来。”

吴义成气得抽出腰带要撵史颜青揍,“王八羔子,你说谁忘恩负义呢?”

周保中抱着肩头一边乐一边说:“你可千万别弄出两叉去,笑话弄大了。”

吴傻子眨着小眼睛开始冷静琢磨,他也担心别成为大家的笑话,忽然他哈哈笑了起来,“有了,有了,我用报纸先登出来,让他生米变成熟饭,不成也得成。”

美髯公不得不继续用左手写标语,想起高旗凤不由感慨起来,“唉!要是高旗凤同志还在这里,就不用老朽写喽!”

高祥:“算了吧,你就是胡子长点,长的老点,你也不比我们大多少,一口一个老朽、老朽的,你就卖弄吧。”

引得大伙哈哈笑起来,美髯公只得无奈摇头。

罗亚娟:“凤姐虽然只走几天怎么跟走了一年似的?”

“是呀,真很想她的。”大家同感齐发。

忽然有人敲门,大家机警竖起耳朵,三声、两声、两声,大家的心一下放了下来,知道是自己人。

门打开,大家全愣住了。

站在大家面前的正是高旗凤,高旗凤默默地把手里的一份报纸扔过来,然后无精打采地走向里屋。

报纸上有个大标题:“救国军副司令孔宪荣即将在六月十八日完婚。

美髯公问:“今天多少号?”

“二十号。”

大家全都沉默了。

叶烈娜严肃地对李延峰说:“我要发电报告诉朴金花,不能让她蒙在鼓里。”

李延峰:“这可是违反规定,电报是不允许发私人事情的。”

叶烈娜:“我知道,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无论何种处分,我都接受。”

李延峰:“承担处分,也得由我这个电报室主任来承担。”

叶烈娜抱住李延峰,深情地吻了过来,“为了一个人的幸福,我们这样做应该是值得的。”

李延峰点了点头。

朴金花东西已经收拾完毕,最后要做的,就是她要离开了五虎林,这里只有她一个发报员,她要将发报机收拾起来,她还是习惯的把发报机耳机挂到耳朵上,打开发报机,竟然有总部信号。

朴金花译出电文,急匆匆找到刘鹏飞,刘鹏飞看后非常气愤。这时又有人送来一份报纸,刘鹏飞看后将其撕得粉碎。

刘鹏飞:“发电。”

“是。”朴金花急忙拿过纸和笔。

刘鹏飞:“王司令!对于发报员朴金花,我不想让她回东宁了,就让她永远驻留于此吧,因为通过多日接触,我们已经互有倾心之意,我的父母也已知悉,还特来观望,表示欣慰,望司令玉成。”

刘鹏飞还怕分量不够,又让朴金花加上一句:“并且我们也已经有夫妻之实。”

朴金花脸一红,有些犹豫。

刘鹏飞:“不敢发?如果不这样写,可能我们真的会被分开。”

朴金花咬咬嘴唇,“我敢!”

叶烈娜将电文呈给王德林。

“什么?已有夫妻之实!”王德林很是惊讶,“怎么比吴傻子的熟饭来的还早?嗨!现在的年轻人这都是怎么啦?”

叶烈娜走出屋子,迎着早晨的阳光,舒心地笑了。

女电报员走到吴义成的面前,立正“孔司令来电。”

吴义成:“念。”

半天没有反应,吴义成责怪道:“我让你念,你怎么立在这里溜号?”

电报员:“司令,我不敢念。”

吴义成小眼睛一翻看着电报员训道:“那怎么还不敢念呢?念!”

电报员:“吴傻子,就是大傻子!”

吴义成皱着眉头问:“完了?”

电报员:“完了。”

周保中、姚振山、史颜青等人全都笑翻在桌子上。

通过报纸高旗凤得知孔宪荣已经再婚,她又返回到党组织身边。为了更好的开展今后的地下工作,组织特为高旗凤找了一份教书职业做掩护。她所在的学校第一校长仍是原来的老校长,但只是一个名誉了,第二校长已经换成日本人,一切事物基本都由他做主。一个叫江藤正一的,既是督导主任,又是日语教师,所有中国老师的教案都必须由他过目,只有他签上日语“同意”二字,老师才可以按照教案内容去讲。这个人一脸阴沉,不苟言笑,所有老师都怕他,私下里叫他“教头”。

在学校里,高旗凤常常能看见一个清扫校长和主任办公室卫生的青年妇女,人们都称她李嫂,有些富家子弟的衣服她也负责给洗。李嫂平时言语不多,为人和善,让高旗凤感觉很亲切,另一个拉近与李嫂关系的原因是李嫂的儿子李殿森就在高旗凤所教的班级。通过李殿森高旗凤了解到李嫂没有丈夫,守着五个孩子靠给学校做零工艰苦度日。

这天是日本天皇的生日,日本人命令要在这所学校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县城里所有日本和汉奸首脑都要到场,为了表示东亚共荣的和谐气氛,民众也被驱赶过来,鬼子宪兵队和伪警察过来维护秩序和安保工作。

早晨八点,活动正式开始。以往鬼子面前媚气十足、卑躬屈膝的伪县长今天却在中国人面前趾高气扬地走上讲台,信口大谈日本天皇在对东亚共荣上所做的贡献和付出的辛苦,庆喜中国人有幸能做他的子民,天皇就是我们中国现世的观世音,正是他大慈大悲的普度胸怀,我们才可以有今天幸福祥和的生活。最后伪县长振臂高呼:“庆祝天神英明天皇万寿无疆!”

下面立刻跟着呼应,一起高喊口号:“庆祝天神英明天皇万寿无疆!”“庆祝天神英明天皇万寿无疆!”

突然正对主席台的教学楼顶响起像子弹的“砰砰砰”声响。接着从楼上飞来无数高粱秸箭头,箭头上粘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天皇如狗”、“天皇必死无疑”等字条。操场秩序顿时大乱,一场庆祝大会不得不草草收场。

宪兵队和警察急匆匆找来梯子爬到楼顶察看,发现楼顶上有没燃尽的香根,还有二踢脚腾飞时留在水泥板上的黑色烟印。

原来是高旗凤、高祥、罗亚娟趁着夜色通过绳索悄悄攀上楼顶,先将粘有小纸条的高粱秸箭头插在二踢脚的前面,然后用砖头稍微斜放,每一个二踢脚的药捻子贴插着一株长香。这一切做好后,高旗凤让高祥和罗亚娟先撤,高旗凤坐在女儿墙的墙根处手握怀表等待着时间。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高旗凤望着头顶的星空,空落之感袭上心头,猛然想起了丈夫孔宪荣,“孔宪荣啊!孔宪荣,我就是真的死了,你也不应该这么快就把我忘掉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什么到你这都是假的啦?”

高旗凤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孔宪荣走来,他看高旗凤似乎有点冷,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高旗凤披上,高旗凤幸福的乐出声来。猛然惊醒,高旗凤急忙揉揉眼睛,透过墙缝看见操场已有人走动,她又看看怀表,认为时间可以了。于是划燃火柴,点燃手里的长香,为了防止墙外人看见自己,她蹲身将地上的每株香与手里的香对燃。然后她从天窗跳到三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急忙从楼梯走向二楼办公室,洗了洗脸,捋了捋头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领着学生们下了楼,一起集合到操场。

“砰砰——”

楼上的二踢脚接连响起,因为高粱秸箭头的作用,纸条直接落向楼下集会的人群。

负责调查“操场案件”的龟岗村一叫来宪兵队、警察局和特高课的头子们。

龟岗村一:“我已经做过实验,这种香在室外可以燃烧半个小时,我们的活动是在八点开始的,随后就戒严,任何人不许出入。也就是说点香的人是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离开房顶,这一时间也已经是白天,这个人从房顶下来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不过这个人很狡猾,是从三楼天窗跳进了楼里,然后走楼梯离开。

据反映七点半开始已有很多班级向操场集合,如果这个人是这个学校里的成员,他可以若无其事出来,别人也不会怀疑;另一种,如果这个人不是这个学校成员,这个时间段,他也必须得走楼梯,那他就会露出马脚,一定会被上下楼的老师和学生碰见。

你们特高课马上秘密去查两件事,第一调查学校每个老师和学生的档案,看一看这里有什么蛛丝马迹;第二调查鞭炮铺,查一查这几天都什么人去买这么多这么大型的二踢脚。你们警察局直接去学校查一下昨天早晨七点半到八点有什么陌生人从学校大楼里出来,如果有一定把这个人抓起来,如果没有,哼哼,我可以断定内鬼就在这个学校里。

宪兵队、警察、特务头子齐声“是!”离开。

吵吵杂杂的售马场,蒸腾着难闻的马的粪尿味,木栅栏里圈着很多各色马匹。买马的、卖马的、看马的人很多,这里也有人做典当马匹和出租马匹生意的。

高旗凤正在和一位老板谈租马事宜。

老板:“你要是只租马,大洋一块,带车和车老板儿两块,但是满洲票子我不要,我总觉得日本人不会永远长久下去,难道偌大一个中国就这样轻易被欺负占领了吗?”

高旗凤坚定地说:“我们中国不可能永远被日本欺负占领,我们也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做他们的亡国奴!”

老板眼前一亮,竖起大拇指夸道:“好姑娘,有骨气!这时候能听到这样的话,真给咱们东北人提精气神。”

高旗凤骑在马上想着心事……

正在上课的高旗凤被叫出教室,两个警察站在跟前,一个警察拿着笔和本子问她那天早晨七到八点在做什么。高旗凤想了一下,正欲回答。

“那天早晨她和我在一起,我正在向她布置当天活动任务。”带着惯有满脸严肃的江藤正一走过来,他像是检查老师授课情况,正好路过,抢先代她回答了。

两个警察急忙敬礼,“督导好!”点头哈腰离开。就在那个跟班警察转身瞬间,高旗凤略感意外,那个警察也面露惶恐。

“难道是李贵?”

昏暗的草棚里,李贵把自己的嘴堵住,装进麻袋里的情境又一次出现高旗凤的脑海里。

夜色下,高旗凤“当、当”敲门,里面传出女人忿怒的声音,“你这没人性挨千刀的东西,我正想找你拼命!”

“咣当”门推开,一个女人手拿剖鱼刀子砍过来,高旗凤快速抓住女人手腕急忙喊道:“大姐,是我!”

女人细看,惊讶得扔下手里的刀,带着哭腔问:“真的是你吗?”

高旗凤连说:“是我!是我!就是你从河里救出来的妹妹啊!”

俩人坐在炕上,打渔女哭着说道:“那天我像以往一样打完鱼回来,端饭到草棚里……”

稻草上受伤的人没了,却有一根绳子,打渔女盛饭的碗一下掉到了地上,她感到事情不妙,跑出草棚看见地上留有车辙印。她向左邻右舍打听,说是丈夫李贵借车给二舅送引火柴去了,她明白了丈夫在做一件最伤天害理的事情,因为李贵根本没有二舅,她沿着道路苦苦追找。

当她蓬头垢面,有气无力回到家里,却发现丈夫正在炕上喝着烧酒啃着烧鸡,一股无名之火突然在胸间烧窜,她疯了一样挠了过来,“你这混蛋,不是人的畜生,你把那个女孩弄哪去啦?”

李贵抓住老婆的手,给了老婆一个嘴巴,“臭娘们,我看你是两天不打就皮子紧,那个女孩和你非亲非故的,还在这里像祖宗似的伺候,你图个什么?还不如卖掉换两个零花钱。”

打渔女气得一边骂道:“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一边极力挣脱,一只终于拽出来的手,狠狠地向李贵的脸挠去。李贵的脸上立刻出现五道血印子。

“你这个臭娘们,敢对老子下死手!”李贵一脚将打渔女踹出很远,当他扬起手再想打第二下时,打渔女捡起地上的剖鱼刀,挥了过来,李贵一看老婆是和自己真拼命,吓得急忙跳下炕跑了出去。

打渔女:“这中间他回过两回,都让我用刀子撵走,我告诉他,他要敢不把你找回来,我就杀了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再回来,后来听人说他在街(gai)里当了警察,唉!啥世道,这种玩意儿也能当警察,看起来警察堆里也没啥好东西!”

高旗凤的怀疑得到印证,她不得不问一句:“大姐,要是你丈夫李贵回来你还要不要?”

打渔女坚定地说:“不要!我和他已经一刀两断,以前他打我骂我我都能忍着,这回他动了贩卖人口心思,做这种事情的人都会遭天谴雷劈的,这个人的心已经黑了,和他再呆一块,非让人戳脊梁杆子不可,那砢碜(耻辱)都不如死了。你这次大难不死真是感谢观音菩萨,不然我会埋怨自己难受一辈子。”

第二天要离别时,高旗凤掏出自己积攒的五块大洋全给了打渔女,打渔女说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好,如果你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姐姐,如果没有时间姐姐也不会怪你,这一世,咱俩能遇到一块也是缘分,以后多照顾好自己!”

调转马头,回望见打渔女还站在村口扬手向这边眺望。高旗凤深受感动,轻轻说道:“谢谢你,大姐!”

警察向龟岗村一报告,“据校内人员反映,活动当天并没有看见有陌生人进入学校。”

特高课特务们的调查也有了新的线索,特务汇报:“在活动的前两日有人在一家鞭炮铺买了很多的大型二踢脚。据一个伙计交代,买鞭炮的人是一位个子中等,皮肤白皙的年轻男子。”

龟岗村一很是高兴,告诉警察和特务们一定留意校内的每个成员,对可疑之人要秘密监视,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买二踢脚的人找出来。

高旗凤把警察已经到学校调查的情况以及江藤正一如何替自己打圆场的事都向组织做了汇报。

美髯公抱着肩头一边思索一边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江藤正一,一个日本人为什么替你打圆场?”

高旗凤也是摇头。

“高旗凤同志,你一定小心,如果感觉情况有问题,你必须做好撤到哈尔滨的准备,不要造成不必要的牺牲。”美髯公又抬眼看了看高祥和罗亚娟,“你们两个也要十分小心,近期停止一切活动,必要时也要撤离。”

县城内有个很出名的“老钱驴肉烧麦铺”,因为口感香美,风味独特,来买烧麦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有家室的人喜欢打包带回去,也有人喜欢在烧麦铺里直接享用。每次高旗凤来都愿进入靠西的单间,这里的窗户独靠大街,可以一边吃着烧麦,一边观察外面情况。

今天高旗凤刚要推门进去,突然听见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像是李贵的声音。高旗凤急忙收腿进了隔壁套间,因为只隔一层木板,贴耳细听里面声音还算清楚,只听一个说道:“李贵,你他娘的,除了喝就是赌,不管老婆了?”

李贵卷着硬舌头说道:“我他娘的早把那个臭婆娘休了,真他娘的怪,两天前在中学见到一个女老师,怎么那么像……像……”

“像什么?有屁赶紧放!”那个不耐烦地说道。

李贵:“队长,我可是有啥话都对你说、啥好处都孝敬你的人,我说出来,你可别声张出去,别被弟兄们瞧不起。”

队长:“说吧,我不给你往外面说。”

李贵:“我敢确定我们在学校看到的一个女老师,是我以前贩卖过的女人。”

队长:“啥?你还干过这种贩卖人口的缺德事?”

李贵面露尴尬,“这……这都是以前的事儿啦。”

队长:“你贩卖的女人是这个学校教师?他娘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贵:“事情是这样的……”

队长:“你说后来那个瘸子被杀,那个女人也被人救走,那么这个女人伤好后才来这个学校当老师的呢,还是她原本就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呢?她的伤为什么会是枪伤?这个人大有来头啊!她到底是什么人?”

李贵:“队长,她可能是块肥肉吧?”

队长点点头,“嗯,也许真的是,明天必须汇报给大佐龟岗村一,她会不会能和这次事件有关系?”

李贵:“也许不能,一是她是女流之辈,从三楼天窗跳到地上,很容易摔个好歹的;二是有江藤正一给她作不在现场的证明。我倒怀疑校内一个叫李殿森的男学生。”

高旗凤立刻紧张起来,她开始替李殿森担心。

李贵继续说道:“你没有觉得他很可疑吗?他回答我们问话时,虽然很镇静但是还是有些迟疑,让他说出小学所在学校,他开始说育人小学,我们让他说出证明人的名字时,他又说二年级时离开这里,是在吉林延吉读完小学,证明人很快写出来。明天让龟岗村一大佐调查一下这个证明人,我觉得这个证明人可能是编的,我怀疑楼顶上的二踢脚就是他放的。你别看这小子是中学生,可是个头可不小,瞅着也很灵便,只要抓进宪兵队,我想没有撬不开嘴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队长:“好,明天我们就把这一切汇报给龟岗村一,咱俩发财的机会到了,来,祝贺一下,干!”

李贵:“干!等我发了财,我要重新娶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那个臭婆娘和我较真,我让她后悔一辈子。”

李贵站起来,“队长,我先上趟茅房,你自己一个人先喝着。”

队长:“别介,我这里也满了,咱俩一块去。”

两个家伙摇摇晃晃来到墙角处的厕所,队长进了里面,李贵在外面解下裤腰带对着墙喷射。队长嘴里叼着烟一边系着裤腰带往外出,一边说:“你小子够快的,这么会儿尿完了?”

猛然他看见趴在地上的李贵,还以为他喝多了,踢了一脚骂道:“才他娘的喝多点……”

突然一个身影过来,队长还没有完全看清楚,锋利的匕首将他脖颈划出血线,一会鲜血喷涌出来,躺在地上的队长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

高旗凤在烧麦店铺的套间内将衣服整理齐整,觉得没有一点破绽才若无其事地出来。确定自己没被人注意后,急忙来到烧麦铺厕所院墙外把扔到草丛里的两把手枪捡起来放进挎包里,然后匆匆离开。

第二天上班时,高旗凤对面姓张的女老师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有两个警察被杀死啦!”

“真是解气!”顿了顿,张老师又叹口气说道,“唉!这些丧尽天良的日本人,把五个常去“老钱驴肉烧麦铺”买烧麦的无辜的中国人吊死在西城楼上。”

“为什么?”高旗凤异常惊讶和愤怒。

张老师:“说这五个人是反日分子,是凶手,明摆着,他们是拿咱们中国人出气报复和杀鸡骇猴。”

高旗凤急忙来到城西门,那里站了很多人。果然看见城楼绳索下晃动着五位中国人的尸体,她的内心非常自责,连连在心里说:“对不起!”高旗凤攥着拳头,强忍泪水离开。

两天后,一个日本军曹死在大街上,尸体的身旁放着一枚用金纸剪的蝴蝶。

晴晴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街上的人四散跑开。高旗凤也想加快脚步,一把大伞却遮住她,江藤正一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看见高旗凤很惊愕的样子,严肃的江藤正一露出难得的一笑,“我从这里路过,正好看见你,我这个人无论晴天阴天都爱拿把雨伞,以防万一,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说我这样很迂腐古板,今天不就用上了。”

雨越下越大,雨伞也要不起作用,正好前面有个酒店,江藤正一提议现在正是饭口我们到里面一起吃顿饭吧!

推开酒店门,热气扑来,与外面的清凉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两个人刚要入座,邻桌一个大秃脑袋笑着大嘴走过来,无遮无拦宽阔的嗓门用日语说道:“哦!江藤君,好久不见啦!”他用眼瞟了一下高旗凤,“哇哇,好漂亮,你好,小姐。”

出于礼貌,高旗凤弯了弯腰也用日语向他问了一声安。大秃脑袋哈哈大笑,“江藤君,你把家眷带到中国,真是不方便,怎么玩中国姑娘啊?”

江藤正一看出高旗凤反感表情,急忙转开话题,“莽夫,你是自己来喝酒?”

莽夫摇着大秃脑袋说道:“到了中国真好,这里真是我们日本人的天堂,吃饭不要我花钱,中国姑娘也是白玩,你看那两位……”

两个戴礼帽的中国人一脸谄笑地望着这边,莽夫一挥手两个人屁颠过来,莽夫告诉他俩这是江藤阁下,两个人脱帽弯腰,“江藤阁下和夫人好!请尽情饮用,今天二位的费用全由我们俩买单。”

江藤正一急忙制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买单的事情还是我们自己来吧,让别人买单我们还是没学到某些人的习惯。”

说完与高旗凤坐了下来。莽夫一脸不高兴,回到自己座位骂道:“骄傲的家伙,还像以前一样瞧不起我!”

高旗凤问:“他是什么人?”

江藤正一回答道:“在日本我们住在一个村子,可谓非常近的同乡,他叫莽夫,从小就爱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略大一些就和一些地痞流氓一起混,后来他杀了人,被判了13年徒刑。他的父亲一气之下得了重病,不久离开人世,他母亲也哭瞎了眼睛。刑满后莽夫回到了村子,但是他旧习不改,继续作恶,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天他的母亲死在为他求媒人的路上。她总是幻想着,只要他儿子成上家,就可以把心收敛起来,可是到最后她还不明白她的儿子已经变得无可救药了。

后来他参了军到了中国,有大日本势力做后盾他更是变本加厉的胡作非为,因为这种混世魔王在中国是没人敢管的。

“所以他才把我们任其蹂躏的中国说成他的天堂?”

江藤正一不知可否又很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他又发现高旗凤将愤怒的眼神射向莽夫那里,他也把头转过去。

莽夫伸着爪子要摸端酒女招待员的脸,女孩子吓得连连后撤,那两个戴礼帽的家伙还帮着起哄,“让太君摸一下!”其他中国人全都低下头装没看见,其他酒桌的日本人发出怪笑看热闹。

莽夫抱住女孩,伸出臭嘴就要亲。一只手捂在他的脸上,江藤正一用力一把将他推坐在座位上,“你这个人渣,能跑到中国作恶耍流氓!”

高旗凤看见女招待员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眼里噙满泪水,手腕还在流血,一定是刚才挣扎时,打碎的玻璃杯割了手腕。高旗凤怕她伤到动脉,急忙把她领到后堂。后堂一个妇女找来一块白布,高旗凤一边帮着缠布一边安慰,“小妹妹,不要怕,没有伤到动脉,外面的那个恶魔总有一天……我会教训他。”

女孩弯腰行礼连说:“谢谢小姐,谢谢您救了我。”

酒店老板气哼哼过来,“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招惹客人,特别是日本人,客人生气,我们的买卖该怎么做?”

高旗凤强忍怒气,“你身为老板只考虑自己利益,你没有看见自己的招待员被人家侮辱?在日本人面前屁都不敢放,在自己人面前却吆五喝六地大声呵斥,你这种窝囊废算什么男人?”

老板:“我……我——你是谁呀?你算老几呀?跑这里多管闲事。不管怎样,我给她工钱,给她饭吃,你有能耐,把她领走,净在这里惹是生非,看着还碍眼呢!”

“你……”高旗凤有些语噎,她知道自己确实没有照顾女孩的能力,她也知道女孩还要照顾家庭,还要生存。

女孩却很坚定地回敬道:“就是你不让我走,我也会走,哪怕上街要饭,我也不会在这里继续干下去了。小姐,谢谢你,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说完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高旗凤过来招呼还与莽夫僵持的江藤正一:“我们走!”

莽夫听高旗凤说汉语,立刻跳起来对江藤正一大喊大叫道:“八嘎,你是我们大和民族的精英,怎么可以娶支那女人,支那人是劣等民族只可以这样……”莽夫命令两个礼帽家伙学狗叫,两个人面露困窘、眼露乞求,四下看所有人。莽夫狂吼道:“快点,要不你俩死啦死啦的。”两个没有骨气的家伙果然“汪汪”学起了狗叫。

莽夫得意说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支那人,他们是非常低贱的动物。”莽夫手指高旗凤,“这种支那女人……”然后下流地手捂裆部“只配让我们上了当玩物!”

江藤正一抓住莽夫的前胸,“啪啪——”两个嘴巴,“八嘎,你这个人渣,你忘记了你的母亲也是女性,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女性都应该得到最起码的尊重,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和民族的,大和民族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而感到耻辱,如果你还有大和民族的耻辱心,你就应该马上剖腹自尽!”

说完,江藤正一拽起高旗凤的手愤愤地离开酒店。

莽夫余怒未消,扬起手一顿狂扇,将两个懦夫的礼帽打飞,还是不解气,便露出流氓本性,站到椅子上,解开裤子对着桌子的杯盘撒起尿来。吓得中国客人鸡飞狗跳地跑开,其他日本人哈哈狂笑,有的还举起酒杯怂恿鼓励。

莽夫从军营出来,叫来人力车,一身男装的高旗凤也叫了一辆人力车,让他远远跟上。

到了城东见前面人力车停下,高旗凤也让车夫停下,付完钱后车夫离开。高旗凤远远看见莽夫进了一家高墙大院内,门口还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高旗凤转到院墙的一个僻静处,噌噌几下窜了上去,蹲在墙上一边观察一边将一条黑纱蒙在脸上,轻轻一跃落到地上。院子很大,连着一排排的小木屋,有些小木屋点着电灯,透过粉红的窗帘可以看见男女举杯对饮,有的在做男女交叉动作,没有男人的女人坐在自己小屋前的木凳上,来了男人相中后,就会把她抱进木屋里。高旗凤果然看见莽夫抱着一个女孩进了小木屋。

莽夫将女孩扔到床上,又亲又啃,跪直身子想把墙边灯绳拽亮,却突然不动了。女孩奇怪推了他一下,莽夫身子一歪倒下,女孩刚要喊叫,一把匕首抵住咽喉。女孩连忙说:“好汉饶命,我们是朝鲜人被逼迫来到这里,专门在这秘密的慰安所里提供给日本兵肉体服务,如果不听从就被杀掉。”

这种夹带朝音的汉语,高旗凤还是很熟悉的,因为宁安城里很多朝鲜人发音说汉语时基本都是这个声调。高旗凤不想难为这个女孩,反而是女孩自己要求让把她嘴堵上,手脚绑上。高旗凤离去时没忘将一枚金纸蝴蝶放到莽夫身上。

高旗凤走出木屋,一个鬼子兵说道:“好快呀,该轮到我……”迫不及待想进去,两个人影过来,寒光一闪,这个鬼子倒下,两个人一边拖着鬼子尸体一边说:“凤姐快走!”

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高旗凤问高祥和罗亚娟,“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刚才高祥、罗亚娟躲在树后,看见莽夫晃着大秃脑袋向这边走来,两个人各自掏出匕首,高祥刚要出击,罗亚娟急忙拽住,他们看见莽夫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当那个人走到近处,两个人差点叫出声来——“凤姐!”他们跟着高旗凤,看她噌噌几下窜上院墙,惊得目瞪口呆。

高祥:“不知道你会过来,我们已经在这里守候好几天了,我们是接受美髯公的命令来杀莽夫的。这个莽夫作恶多端,他以维护治安为借口,到各个商铺白吃白拿,他还糟蹋了很多良家妇女,有一家布店老板的女儿被他强奸后疯了。为民除害,让我们俩除掉他。”

罗亚娟兴奋说:“没想到凤姐的身手这么好,如果知道你就是金蝴蝶,我们早就直接叫上你了。”

高旗凤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今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们一定要带上我。”

俩人齐答:“一定!”

办公室内,高旗凤正在批改作业,有人喊“高华老师,江藤主任找你。”

高旗凤站到“督导室”门牌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高旗凤坐在江藤正一办公桌对面,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医院常用来装药水瓶的纸盒,江藤正一打开纸盒,里面装的是一个用图钉摁着的金色蝴蝶标本。

“你的教案写得很好,你想通过自然学来教日语,这个想法很好,用中国话说这叫一举两得,你的这个蝴蝶标本做的也非常好,但是我还是取消了你这节课。既然想用自然学来教日语,那你就用日本富士山的樱花吧,我这里有几张日本绘画大师画的樱花图,你可以拿这个给学生们讲解。”边说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几幅卷轴画,放在高旗凤面前。

高旗凤:“江藤主任,为什么不能讲完蝴蝶标本后,下节课再讲樱花呢?”

江藤正一:“高老师,你也能听说,这段时间城内出现一个杀手,专门杀日本人或是和日本非常友好的中国朋友,其中包括我非常反感的莽夫,但是无论怎样,莽夫毕竟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子民,应该怎样处罚他的胡作非为,是我们日本政府的事,别人无权干涉,更不可以在肉体上消灭。”

江藤正一的这种大和民族的优越感和自豪感,让高旗凤很是反感,便插话问道:“这些和我的教案,和我的标本又有什么关系?”

“哦,当然有关系,那个杀手,每次作案后,都会在死者旁边放一枚用金纸剪的蝴蝶,也就是人们现在疯传的‘金蝴蝶’,现在敏感时期,虽然你此蝴蝶非彼蝴蝶,但在学生心灵可能会起到某种消极暗示,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教学要为我们东亚共荣的核心利益服务。”江藤正一站起身来转到高旗凤身边,轻拍一下高旗凤肩头继续说道:“战争应该属于我们男人的事,与女人没有关系,与你这样美丽的女孩更没有关系,上次有警察调查我们学校每个中国成员时,连女人都不放过,叫我很反感。”

这时候的高旗凤才明白过来,上次江藤正一为什么在警察面前给自己打圆场。

龟岗村一将一份带有“日本政府欺骗朝鲜女孩到中国做慰安妇”大标题的《吉林报》狠狠摔在桌子上。所有宪兵、特务、警察们的头子全都屏息站立,大气不敢喘。

“八嘎,杀手不但杀死了我们两个日本勇士,还将我们大日本帝国秘密建造的慰安所大白于天下,中国的南京政府已经通过世界联合会组织向我们提出抗议,还有一些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不友好的国家也向我们提出异议。多门二郎将军下令让我们必须尽早抓住抗日分子金蝴蝶,否则我们都将被撤职查办。对于我们帝国利益而言,职务被撤是小事,如果我们抓不到金蝴蝶,帝国的颜面也会丢尽。所以大家一定要尽职尽责,尽快把这关乎我们大日本帝国荣誉的案子早日侦破。”

所有人挺胸立正,“是!”

警察头子:“龟岗大佐,关于上次学校的案件,我们警署人员极力调查,但是遇到阻力。”

龟岗村一瞪大眼睛,“八嘎!谁这么大胆?怎么回事?”

警察头子:“学校督导主任江藤正一非常不愿配合,总以干扰学校的正常教学为说词,阻碍我们的调查,所以我们的工作进展很慢。我觉得这所学校无论和上次活动是否有关系,都应该彻查一遍,因为学校就应该净化成亲日尊日的场所。”

龟岗村一连连点头赞赏道:“呦西,你说的太好了,一定要严加细致地盘查,不能漏掉任何蛛丝马迹。江藤正一,我会找他谈。”

特务头子:“龟岗大佐,据鞭炮店伙计说,那个买鞭炮的人几天前在他们店门口又出现一次,那个伙计认真留意了他的面貌,根据他的描述,我们已经画出了这个人的图像。”

特务头子将一张画有高祥图像的纸放到龟岗村一面前,龟岗村一拿起来认真端详。

特务头子:“我想这个人就在这城里,我已经派出人马只等他出现,就把他抓起来。”

龟岗村一连忙摆手:“不,发现后,不要着急抓,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特务头子:“是,明白!”

美髯公告诉高旗凤、高祥和罗亚娟:“鬼子现在正在搞‘螃蟹计划’,主要目的是将一些特务渗透到东北的各个抗日队伍,对我们的抗日活动具有极大的破坏性。这些特务分布名单和详细情况都在龟岗村一手里,我们要想尽各种办法,一定把这份计划弄到手,我们的抗日队伍才能减少损失。但是我们要有清醒认识,因为我们要面临的困难很多,危险也很大,不过想到敌人要是真的打入我们内部造成的难以估量的损失,哪怕丢了我们每一个党员的性命也要在所不惜。”

高旗凤站在一棵大树上悄悄观察龟岗村一的官邸,龟岗村一夹着一个公文包出来,进入官邸后院的一个小二楼。

小红对着镜子梳理凌乱的头发,突然她有一些惊讶,但她还是淡定地一下一下梳理,这时洗澡间里传出洗澡水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过来,给我搓搓身子。”

小红踩着木屐忐忐忑忑进了洗澡间,龟岗村一一下将她抱住,“花姑娘,我们游戏,游戏。”

突然电话铃响起,龟岗村一不得不放下小红去接电话,电话就在床头桌子上,小红有些紧张。趴在床底下的高旗凤,看见龟岗村一赤着脚和毛茸茸的小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龟岗村一终于把电话撂下,小红帮着开始一件一件向龟岗村一身上穿衣服,穿戴完毕,龟岗村一在小红脸上捏了一把又伸出臭嘴亲了一下才夹着公文包离去。

小红理了理思绪,沉稳地坐在梳妆的镜子前,平静说道:“出来吧,金蝴蝶。”

高旗凤:“你不怕我杀了你?”

小红轻蔑一笑:“你要是杀了我,我会感激你的,我早就是一个只供魔鬼玩弄的活死人了!”

高旗凤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龟岗村一家里?”

小红却所答非所问:“金蝴蝶,你看我长得美吗?”

接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道:“都说红颜薄命,我占了,又说红颜祸水,我也占了,先是自己一家遭殃,接着是丈夫为自己没命,现在是自己落在龟岗村一手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啊!金蝴蝶,不要犹豫,杀了我吧!”

高旗凤看着满眼泪水的小红,顿生怜悯之心,“你通过梳妆镜可能早就看见我了,这也怨我忽略了这一点,你已知道床底下我就是日本人到处悬赏的金蝴蝶,可为什么不告诉龟岗村一,你有这个机会的。”

小红平静答道:“我刚才跟你说了,如果有人把我杀了,我非常感激他,当然我也希望杀我同时能把龟岗村一这个日本恶魔也杀掉。他不但糟蹋了我,也杀害了很多我们中国人。可惜呀!这个恶魔你没有杀掉。”

高旗凤告诉小红,“我要想杀掉龟岗村一也许能做到,但是现在有一件比杀他还重要的事情,他手里有一份关乎我们抗日军队生死存亡的文件,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偷出来,不知你能否愿意帮忙?”

夜晚,龟岗村一睡着,小红悄悄起来,将龟岗村一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正在这时,龟岗村一翻身将小红搂抱住,小红只得等待,见龟岗村一睡熟,悄悄推开。小红下地,找出高旗凤给她的硬泥模子,小红将钥匙印了上去。

第二天晚上,高旗凤又跳进院墙,找到大树下,扒开草丛,从里面拿出泥模子,转身离开。

九、

高祥拿出泥模子,让配钥匙师傅按照这个模子配出一把钥匙。高祥揣着配好的钥匙从鞭炮店经过,店里的小伙计一下认出这正是日本人要找的人,他朝两个装成修鞋的特务用手一指高祥的背影,两个特务明白,立刻跟了上去。

高祥走到一家酒店门口,从里面出来一个酒鬼,抓住高祥脖领子就喊:“兄弟,再陪……大哥喝……两杯,大哥今天特……高兴!”又小声说道:“你后面有两个鬼。”

“你喝多了,我不认识你。”高祥向外推美髯公,顺势将钥匙递进美髯公手里。高祥表面像是躲酒鬼一样加快了脚步。两个特务快速追来,美髯公继续装醉缠上来,“他不够兄弟……意思,他……走了,走了好,来……咱们兄弟喝。”说完将一个特务脖子搂过来,这个特务恶狠狠地把美髯公推开,赶紧追赶,追到集市,开始时,还能看见高祥的身影,几经辗转便没有了目标。

美髯公布置任务,今晚就采取盗取“螃蟹计划”行动,高旗凤负责进入龟岗村一的办公室盗取“计划”,高祥和罗亚娟负责外面接应。美髯公同时指出:“高祥同志可能已经暴露,也许敌人已经盯上了,这次行动后,赶紧撤离革命苏区大本营,你的撤离希望能带走敌人的眼睛,认为一切都是你所为,这样能更好地保护留下来的同志。”

高祥点头,又深情地望向罗亚娟。美髯公第一个说道:“我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其他人知趣地找借口,全部离开。只剩下高祥和罗亚娟,俩人沉默,高祥苦笑道:“这些人都挺忙的,说走就都走了。”

罗亚娟对高祥这句没水平的话并没有抱怨,而是忧伤地望着窗外蒙蒙的天。比水还淡的话一出口,高祥暗暗连骂自己“笨蛋”。偷偷看罗亚娟,她像一个忧郁的女神静静地坐在那里,以往和罗亚娟在一起,她都是嘻嘻哈哈的乐天派,看到罗亚娟现在的样子,高祥就像心口被戳了一样疼痛,他想调节气氛,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罗亚娟同志,这回我可要回到革命苏区,又可以见到以前一起战斗的同志,一晃我俩来这几年了,还真想念他们……”

高祥无法说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罗亚娟漂亮的脸上扑簌簌地落下泪水,他的心再次疼痛,再也无法抑制,俩人同时张开双臂紧紧相拥,泪眼相视,互相给对方深深的热吻。

高旗凤潜入龟岗村一的办公室,打开小型手电筒,轻手轻脚地在办公桌、墙柜等地方认真寻找,寻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保险柜。高旗凤觉得奇怪:难道保险柜不在这个室内?她又仔细向室内看了一遍,正对办公桌子的对面是日本天皇的画像,高旗凤将画像掀开。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高旗凤急忙关掉手电筒。

“啪”,室外摁开关的声音,室内大亮,一个日本兵手拿一沓材料进来,虽然龟岗村一并没有在,还是毕恭毕敬地将材料放到桌子上,当他回转身子惊呆了,因为他看见他们崇拜神一样的天皇在墙上翻扭着身子,后面还亮出一个柜门,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张开嘴要喊,一把锋利的匕首捅进他的心脏。

小红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娇美的面容,慢慢拿起木梳,一丝不苟地细细梳理,她又拿起眉笔,轻轻地在弯弯的眉毛上描画,最后拿起一支精巧的唇笔,认真的涂抹。

“咣当”推开,一脸横肉和满脸紫疙瘩的龟岗村一进来。小红向他莞尔一笑,帮他脱掉帽子,挂上外衣,然后恭顺地跪在榻榻米的小桌旁。龟岗村一看了看桌子上丰盛的酒菜,再看精心打扮如花似玉的小红,顿起淫心,小红娇羞阻挡,让他先喝酒。

龟岗村一也很奇怪,今天的小红第一次这么主动,一杯一杯劝酒,她自己也陪喝很多。

电话铃响起,传来“龟岗大佐,材料已经给你送去,请你看一遍,马上给答复。”

龟岗村一:“好,我这就过去看。”

龟岗村一要穿衣离开,小红抱着他不让他走,龟岗村一吻了一下小红的额头,“宝贝,在床上好好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小红还要缠上来,龟岗村一一把将她推开,开门离去。小红跑到窗口,看见龟岗村一离去的背影,双手相合祷告:“金蝴蝶,你们可要成功啊!”

高旗凤将钥匙插进钥眼……

龟岗村一向这边走来……

高旗凤打开保险柜,里面有很多东西……

龟岗村一向这边走来……

高旗凤快速翻找,快速看……

龟岗村一的皮靴声越来越近,门前用手一推,一个影子眼前一过,然后从窗口跳出……

龟岗村一快速掏出手枪,向影子连射两枪,外面顿时大乱,枪声不断。龟岗村一先看到脚下躺着的一具尸体和上面的金色蝴蝶,再下意识抬头看,吃惊地睁大眼睛。保险柜门敞开,龟岗村一简单用手一翻,他已经知道什么东西没了。他急忙跑到窗口,歇斯底里地向下面喊道:“给我全城戒严,绝不让金蝴蝶跑了!”

“咣当”“咣当”皮靴蹬着一级一级的台阶,龟岗村一满脸杀气、咬着牙齿向楼上走来。到了门口,龟岗村一忿然地拔出手枪,“咣——”门被踹开,“八嘎,你这个支那女人!”

小红静静地躺着,榻榻米上到处是鲜血,看着咆哮进来的龟岗村一,小红露出轻蔑的微笑,然后头一侧闭上眼睛,割破的腕部还在流着血。

高旗凤从院墙上摔了下来,多亏高祥和罗亚娟将她接住,高祥吩咐罗亚娟:“快带凤姐走,我来掩护。”说完头也不回跑开,又向天空打了两枪,果然鬼子顺着他放枪的方向追去。

高旗凤从衣袋里掏出带血的“计划”,让罗亚娟赶紧把它送给组织,罗亚娟看着受伤的高旗凤,说什么也不走。高旗凤骂道:“死丫头,是我们个人生命重要,还是我们的任务重要?这关系到我们抗日队伍的生死存亡,如果我们都在一起,这份‘计划’可能白拿到手。”说到这,高旗凤立刻急了,“快,快拿走,我死不了,如果你真不走,我只能了断我自己。”

罗亚娟无奈,只好拿起“计划”离开。

高旗凤捂着伤处,艰难行走,在一个靠墙处慢慢倒了下去。

一个挎着编筐的女孩走来,编筐里是半成品的洋火盒,看见一个人倒下,她急忙过来搀扶,近前一看,正是酒店里救自己的恩人。于是她连架带背的把高旗凤领向了自己家。

鬼子和伪军开始到处搜查,到了李嫂家,李嫂正在洗衣服,炕桌上的一盏灰暗的煤油灯下几个孩子正在糊洋火盒。一个伪军问:“你家里来过陌生人没有?”

李嫂平静回答:“没有。”

又问:“你怎么洗这么多东西?”

李嫂告诉他们这些东西都是学校的。一个鬼子想用枪刺挑一挑。

李嫂喊道:“这都是江藤正一主任让我抱回来洗的,你要是挑坏了我怎么向他交代?”

伪军想改用手翻,忽然远处响起密集的枪声,鬼子领着伪军急忙向枪响的地方追去。

李嫂、女孩、李殿森急忙抱开要洗的床单、窗帘等东西,将藏在下面已经昏迷的高旗凤抬到炕上。李嫂吩咐李殿森去买刀伤药,剑萍(女孩)给高旗凤换衣服、洗伤口,自己找块棉布把高旗凤的手枪缠裹起来,藏在一个腌咸菜用的空瓦罐里。

高祥前面跑,鬼子后面追,高祥跑到一座大桥上,前面又上来一队警察,高祥的子弹已经打光,高祥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扔掉手枪,掏出匕首要和敌人最后一搏。冲上来的警察队长开枪先将高祥的手击穿,匕首落地。满脸胡须、身材魁梧的警察队长挥拳砸来,其他警察有的用脚踹,有的用枪托砸。

鬼子上来,这些警察才罢手,一个个点头哈腰带着能给皇军效力的满足感,让皇军快看他们的战利品——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高祥。鬼子队长探了探高祥的鼻孔,又翻了翻衣袋,从里面掏出两枚金蝴蝶。

鬼子队长站起身来,警察队长面露喜色等待鬼子队长的夸奖。鬼子队长却咆哮:“八嘎!我要的是活的,死的还有什么用?”接着小个子鬼子队长疯了一样跳起来狂扇警察队长的耳光。警察队长鼻口淌血,两颗门牙也被打掉。其他警察全都吓傻了,木在那里,没有一人敢出声。

李嫂拿出银针帮助高旗凤止住血,又用白布将伤口包扎住。高旗凤的衣服已经被女孩洗掉血迹,正搭在晾衣绳子上,现在穿的是李嫂的衣服,略显宽短。高旗凤想坐起来,“谢谢李嫂。我马上走,不能连累你。”

李嫂摁住高旗凤要起来的身子,“往哪走?鬼子正在到处找你,谢什么谢,要说谢还得谢你。”李嫂把女孩拉到高旗凤跟前,“你看,是你救了我的女儿,你才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呐!”

李殿森也过来,“高老师,真没想到你平时斯斯文文的,却是一个女英雄,姐姐要洗你衣服上的血迹时,从你的衣袋里掏出这个。”李殿森的手掌心里有两枚金蝴蝶,“原来你就是鬼子要找的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金蝴蝶?!”

高旗凤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了,于是点点头,李殿森和女孩高兴的直晃拳头。

李殿森:“太好了,太好了!你为咱们中国人可出气啦!咱们班同学私下里特别敬佩金蝴蝶,可是谁也不会想到金蝴蝶就是我们的高老师!”

孩子们的兴奋让李嫂担心地看了看窗外。高旗凤猛然想起什么,抓住李殿森的手问:“你知道吗?我听到一点消息,警察要调查你。”

“我?!”李殿森把眼睛看向妈妈。

李嫂叹了一口:“唉!”

高旗凤关切问道:“嫂子,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沉默一会,李嫂说道:“和你说说也好,你不但能替我们保密,而且你读书看报,知道的多,认识的人也多,或许能帮我们打听一下。除了你,我们真的谁也没敢告诉,怕招来杀身之祸。我死是小事,就怕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

高旗凤更意识到事关重大。

李嫂:“其实我们家不姓李,我的丈夫现在是死是活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当初在延吉是军队里的一个营长,后来鬼子侵占了吉林,他不想听从鬼子的摆布,他要自己拉队伍离开。怕鬼子报复我们,派人接我们想让我们到宁安附近的东京城躲避,可是接我们的两个士兵都被鬼子杀害。好容易逃出鬼子的魔爪,东京城我丈夫的拜把兄弟已经搬回老家,后来经好心人的帮助,逃到徐家堡子给一家老药房帮忙。谁知鬼子查得紧,老药房让我们赶紧上哈尔滨,说那里是苏联人管辖的地界,可以躲一躲。其实老药房是担心我们给他家招来灾难,因为他的邻居和抗日分子有点瓜葛,被日本人抓去打死了,所以他吓得不敢收留我们。到了哈尔滨,举目无亲,正巧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俄国家庭需要洗衣工,我就在那里落了脚,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家搬回苏联,我就流落到这里……”

高旗凤:“嫂子你家该不会姓王?”

“啊!你怎么知道?”李嫂张大了嘴巴,回头望向李殿森,她怀疑儿子是不是告诉过高老师。儿子摇了摇头。

高旗凤:“你的丈夫叫王德林,对吧?”

“是是是,你怎么知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李嫂和孩子们全都露出欢喜神情。

高旗凤:“嫂子,我以前就是王司令部队里的。”

李嫂疑惑,“司令?”

高旗凤:“对,李嫂,你的丈夫现在已经不是营长啦,而是领导几万人的救国军总司令,也就是领导着一支专门打鬼子的队伍总头领。从报纸上得知他的总指挥部现在就在一个叫东宁的县城里。”

王殿森兴奋地说:“我就知道我爹一定是一位打鬼子的英雄。”王剑萍拽拽他的胳膊,让他别干扰高老师继续讲下去。

高旗凤问王德林妻子:“嫂子,你还记得有个叫孔宪荣的吗?”

“记得,他和孩子的父亲是磕头把兄弟,人很帅气,那时候他经常去我家。”

高旗凤:“他现在是那里的副总司令,也是……也是我的前夫。”

王夫人:“?!”

高旗凤苦笑,“原本我们一起生活的很好,还一起打鬼子,可是一次我带队打仗时,中了敌人的埋伏,我受伤随水漂流此县,被一位好心打渔大姐相救。伤好后准备回去时,孔宪荣已经再婚,原来救国军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只好继续在这里教书。”

王夫人同情地握住高旗凤的手。

高旗凤转悲为喜,“嫂子,王司令天天派人暗暗找你们,做梦他可能也不会想到你们会在这里,趁现在警察还没有查到李殿森,不,王殿森的时候,你们抓紧回到王司令身边,这几天我让人把火车票买下,我再派一个人护送你们,路途还要周转几趟车,天已经开始凉啦,一定要多带些衣物和吃的东西。”

王夫人拉住高旗凤的手,“那你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这里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高旗凤笑了笑说道:“敌人并没有认出我,如果到关键时刻,我会选择离开。”

转而面带凄然说道:“但是,救国军我回不去了,嫂子你们回去后也千万不要说看见了我,就让孔司令永远认为我已经死了。否则,他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他会于心不安,也会让他的妻子很难堪。”

王夫人也面带同情说道:“傻妹妹,我明白了,你就是女侠,心里也会有软肉的地方。”

早晨城西门外,有许多人在那里围观,从城楼上掉下一条绳索,绳索下是一个铁笼,铁笼里装着一颗人头。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昨晚已将金蝴蝶斩首,笼里是其首级,悬首示众十日,以儆效尤。

美髯公告诉高旗凤和罗亚娟,“王夫人的事已经安排完毕,‘螃蟹计划’已经送到上级组织。组织上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满意,截获这个‘计划’深挖出很多潜藏在抗日队伍里的特务,帮助抗日队伍挽回了许多无法估量的损失。对高祥同志的牺牲也深表悲痛,但是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越到此时更要坚定革命信念,拿起一切可以消灭日本法西斯的武器,为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报仇。”

这天晚上,高旗凤来到城西,她向城上观察。突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吃惊回头,原来是罗亚娟。

罗亚娟平静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高旗凤从侧墙用三指铁钩搭上女儿墙,捋着绳索噌噌爬上去。摸到城门楼,有两个鬼子站岗。高旗凤摸到一个鬼子身后“噗”一声将一个鬼子的脖子抹断,另一个鬼子听见动静刚一回身,高旗凤高高跃起,匕首从后背插入,穿了个透心凉。高旗凤急忙把吊着铁笼的绳索慢慢向下放,放到了城墙底,高旗凤沿着绳索滑下。守候城墙下的罗亚娟已经将高祥的头颅从笼子里拿了出来,放到提前准备好的白棉布上,包好,打上几个结,背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来到树林里,高祥以前穿过的衣服和鞋里已经塞满木头和萱草,将高祥的头颅摆放到领口处,很有些像高祥平躺睡着一样。罗亚娟含着万分的悲痛,一锹一锹掩埋着昔日的战友和爱人。坟墓完成,罗亚娟扔下铁锹,无力地瘫坐在坟头泣不成声。高旗凤也是眼含热泪抱住罗亚娟,“哭吧,也许更好受些。”

罗亚娟:“凤姐,我知道,他喜欢我,我怕他看到我这样的结局,所以一直没有答应他,可是……可是……他却走在我的前面。要知这样,我早应该答应他,呜呜……”

罗亚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伤悲,感情的闸门一旦打开,它就要尽情地宣泄,嚎啕的哭声饱含着对自己爱人无限的留恋和思念。周围的树木仿佛也被打动,在黑色的夜幕里静静地沉默。

鬼子查岗时,发现自己的两个士兵被杀,身上还是放有一枚金蝴蝶。

正是这份“螃蟹计划”,牵扯出潜伏救国军里的特务“黑狼”,也就是王德林的副官魏学海,孔宪荣为给妻子报仇亲自手刃了他。

十、

高旗凤从学校出来,后面拄着文明棍戴着圆眼镜片的老校长和日本的二校长也一同出来,两个人谈笑风生,路遇老师、学生恭敬地向他们敬礼,两个人用微笑点头回敬。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见两位校长过来,一个人急忙下车帮助拉开车门。大校长先被请让进去,随后二校长也抬步进去。车门关上,那个人又绕车从另一个门进去。“嘀嘀”几声,车子启动,慢慢打弯转身,扬起一阵轻尘离去。

高旗凤站到一座石拱桥上,手搭桥杆,望见隔岸江畔的杨柳已经掉光了叶子,柔软的枝条在微风中舞摆着倩影,来来往往的人们迈着匆匆的脚步。

高旗凤十分惆怅,美髯公去开会,现在还没有回来;龟岗村一这次要细细审查学校里的每一个中国人,尽管组织帮助编制了很多材料,但是,假的终归是假的,百密必有一疏,组织上如果让自己撤离,自己又将去往何处呢?

她又想起在救国军队伍里的日子,她想到自己的大白马、想到从小跟随自己的铜铃、想到孔宪荣、想到叶烈娜,又有雨滴打在江面上和自己的身上,但是被一股股愁绪填满心田的高旗凤似乎没有感觉到,一把雨伞将宽广的天遮住,也把冰冷的秋雨挡住。

不知什么时候江藤正一来到她的身后,为她打起了雨伞。

“下雨了,小心感冒!”但他这句话又担心高旗凤选择离开,急忙补充道:“秋天的雨,也许不会太大。雨天和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小桥上看风景,真是太浪漫啦!”

高旗凤看了看脸上难得一见笑意的江藤正一,也简单地笑了笑,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江藤正一:“‘秋风秋雨愁煞人’,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高旗凤:“一个人活在这样的世界上,哪里会没有心事的?只是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或重或轻罢了。”

江藤正一点点头,“是啊,你说的很对,这一年多来通过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发现你们中国人尽管外表看也说也笑,可是你细细观察,这说这笑后面隐藏的却是重重心事,似乎都在害怕和担心未来的不确定性。我也确实看到中国人已经表现的十分无奈的恭顺,但还是被一些日本人鄙视和欺负,我很同情软弱的中国人,可我无能为力。不过,你不用担心……”

高旗凤很少见到江藤正一平时一向严肃的长眼睛里含满柔情,很是奇怪。

江藤正一:“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高雅的气质所折服,每天见不到你,都会觉得空落落的,我想我已经爱上了你。我一定要说服我的家人,希望他们答应我可以娶中国姑娘,然后让他们帮忙把你变成日本籍,这样你就安全了。我们生了孩子后,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任何人不敢看不起。”

高旗凤仰起头坚定地说道:“江藤主任,我不会答应你的。”

“为什么?”高旗凤的回答让江藤正一有些意外,在他的意识里,他想娶一个中国姑娘是经过多少回的心里挣扎和思想斗争,才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因为他实在是太爱这个姑娘啦,他以为他的求爱会水到渠成,高旗凤会求之不得。

高旗凤:“因为我从来没想嫁给日本人。”

“为什么?”江藤正一惊讶问。

高旗凤:“不为什么,我心里喜欢的就是中国人。”

江藤正一:“高老师,我不是有种族歧视的意思,你知道日本人玩弄多少中国女人都可以,但是若娶了中国女人会遭到家族和国家的反对,会被认为玷污了大和民族的高级血统,我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决定和你在一起,当然以后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但是我会勇敢地去面对,因为能和你相守一辈子,这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你的厚爱,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说完,高旗凤离开小桥,头也不回。

江藤正一望着她离去在雨雾里的背影,手里空握着雨伞,木然地伫立于小桥上。

第二天上班时,由日本二校长主持开了一个临时会议,会上二校长表情悲痛,宣布了一个惊人消息,老校长昨晚病故。

犹如炸雷,会场所有人惊呆了,谁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昨天还看见悠然、和蔼的老校长很健康,只是和二校长去趟联队长下山章信家吃了一顿家宴,一个大活人今天就没有了?

高旗凤心里也有一些疑惑,“会不会是老校长被下山章信的饭菜里下了药?”

二校长悲戚说道:“作为同仁和下属,对老校长突然离世深表哀痛和遗憾,一会我将带领大家到老校长家,一是向老校长做最后告别,二是向老校长家属表示慰问——好了,散会!各自准备一下,一会在校门口集合。”

到了老校长家,发现屋内屋外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和伪警察把守。这更增加了高旗凤的怀疑。

上午九时,追悼会开始,伪县长致悼词:“谭震显先生,早年留学英国,建筑专业,为振兴本土教育,回国从教,自我满洲成立,双手拥护大东亚共荣,并为之日理万机,不辞辛苦,终积劳成疾,溘然仙逝,希望我等,团结一心,完成老先生之遗愿,开创我满洲国之宏图……”

按照当地风俗,所有来悼念的人需绕行老校长遗体一周,伪县长走在最前面,紧跟其后的是一脸严肃、一声不响的联队长下山章信。

高旗凤跟随绕行的队伍走到老校长头部时,她摘下帽子像是无意间一扬,盖在老校长面部的黄冥纸被轻轻掀动了一下。瞬间,高旗凤发现老校长面色青紫,鼻孔还有血迹,这更证实了高旗凤的怀疑。

夜里高旗凤来到老校长家,见到校长夫人。这也是一个知书达理、有着良好修养的妇女,对高旗凤夜晚还来慰问自己深表谢意。高旗凤向校长夫人劝慰一番后便提到校长身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世呢?

校长夫人一边用手帕擦拭泪水一边说道:“我也觉得太突然,到现在也不相信他真的去世了,那晚回来时,他还喝了一杯茶,躺炕上没一会就喊‘肚子疼!’,当我喊出儿子准备将他送医院时,他鼻口出血就不行啦!我也在想,这会是什么病呢?医院那个日本医生给出的答复是脑出血,我也觉得蹊跷啊!”

高旗凤肯定了自己的推断,但是她想即使让校长夫人知道真相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只会白白上火。于是她尽力安慰校长夫人,让其节哀顺变。

这天校会公布新任校长,很出大家意外,并不是一致认为的日本二校长,还是一个做事谨慎、言听计从的中国人。先前也有很多人怀疑校长之死,认为日本人可能是为了削掉中国人的权力,特意除掉老校长。但现在看对日本人一向恭维有加的老校长和这个新任校长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日本人除掉老校长也就多此一举了,看起来老校长应该是病死的。

学校又恢复了常态,除了高旗凤外已经没有哪位中国人再怀疑这件事。

下班后,江藤正一又找了过来,邀请高旗凤一起出去吃晚饭。高旗凤原本想拒绝,但想到通过江藤正一可能会获得进一步的印证,于是她答应了。

见面时,高旗凤发现江藤正一情绪低落、面容憔悴,两盅酒下去才说话:“高老师,上次说话,多有对不起,以前我总以为大和民族是最优秀的民族、最高尚的民族,我常常为此骄傲,也正是这种骄傲,让我在你们中国人面前高高在上,可是到了中国后经过这么多事情,特别是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感到愤慨和耻辱,像慈父一样的老校长,竟然……竟然……会死去!”

江藤正一仰头将酒盅里的酒喝干,摇着头似乎想把内心的痛苦彻底甩脱。

高旗凤将江藤正一的酒盅倒满,又抓过餐桌上备用的酒盅给自己倒满,碰撞一下,两个人各自干尽。

高旗凤:“是啊!那么听你们日本话的校长,还是被你们药死了。”

江藤正一睁大眼睛吃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二校长也在你面前发牢骚,说出了真相?”

高旗凤:“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是从老校长青紫的面色和鼻血看出来的。只是我不明白,一个已经甘愿做你们奴才的人,为什么还不放过?”

江藤正一:“甘愿做奴才?高老师,或许你是真不懂,或许你和他一样,平静温顺的外表,其实内心深处有一颗不甘屈服的种子。”

江藤正一给自己倒满酒又一口喝尽,站起来拉起高旗凤的手,“如果你想知道老校长死去的原因,现在就跟我走,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答案。”

高旗凤跟着江藤正一来到了火车站,由于江藤正一的证件,没有人敢阻拦,两个人走楼梯,一直上到三楼,又从天窗爬到楼顶,江藤正一让高旗凤看看这火车站建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高旗凤看了一圈,向江藤正一摇了摇头。

江藤正一:“高老师,你知道这个火车站是老校长设计的吧?老校长不但参与了设计,为了保证设计质量,还主动提出必须让他参与施工,当时负责这项任务的联队长下山章信还夸他良心大大好。

火车站通车典礼时,你还记得我们学校所有师生都来了,敲着鼓、吹着唢呐,非常热闹。各地名流也来了,为了彰显中日亲善、大日本帝国对满洲国的文明扶持,那天还特地邀请了世界各国记者拍照报道。可是几天前,石原莞尔将军坐飞机来视察,才发现这个建筑的问题。

看着高旗凤仍是疑惑的样子,江藤正一继续说道:“二校长和我说时,我站在楼顶也没看出什么,当我顺着梯子爬上烟囱,再向下俯瞰,什么都明白了,简直不敢相信老校长会有这样的杰作——高老师,现在就让我告诉你答案……”

江藤正一发现高旗凤没在身边,她正沿着烟囱梯子向上攀爬,到了顶端,向下俯视。高旗凤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因为在她面前出现了大大的“中国”二字。同时在高旗凤面前出现了老校长狡黠的微笑,高旗凤也笑了,尽管含着泪水。

江藤正一仰头看着高旗凤,他的表情也很复杂。

十一、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在牡丹江一个叫外围子的村子举行了由中共满洲省委组织的中共吉东地区第二次党代会,由书记周保中主持。

党代会结束,美髯公找到已经骑上马准备离开的周保中,“周书记,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可以吗?”

周保中笑了,“打听谁?说吧,同志。”

美髯公:“我想打听你们救国军副司令孔宪荣。”

“哦?”

美髯公:“听说他的前一任妻子叫高旗凤,别号金蝴蝶,是吗?”

周保中:“是,可是他的妻子已经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

美髯公:“周书记,其实她没有死。”

“什么?”马上的周保中、姚振山、史颜青等人全都惊愕不已,不相信这是真的。

周保中高兴说道:“是吗?如果金蝴蝶还活着,那老孔可是了却了一桩心病,他一直记挂着夫人。金蝴蝶现在在哪里?她又为什么不回到救国军队伍里来?”

美髯公:“当时的江水把她冲到我们县,让一个好心的打渔女救下,当时高旗凤伤势很重,打渔女把她偷偷安置草棚里精心照顾,不料却被她的赌徒丈夫发现,一天背着打渔女把她卖给了人贩子,多亏被我们的人救下,又经几个月的调养,她的伤才好,等她启程回救国军队伍时,却从报纸上看到孔宪荣迎娶了另一个新人的消息,又不得不回来,现在是我们县中学的一名教师。”

马上几个人感慨不已,都怪吴傻子制造的误会。

周保中:“孔宪荣再婚那是误会,其实孔司令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是有不少人给他介绍过女孩,可他谁也不看,他心里还是装着金蝴蝶。”

美髯公:“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金蝴蝶现在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并且为我党做出很多贡献,上次盗取鬼子‘螃蟹计划’的就是她,她现在就在我们这个党小组。”

“哦!”几个人不由又发出惊叹。

周保中:“马上让金蝴蝶同志回到孔司令身边,一是二人离散很久早该破镜重圆,二是固执的孔司令一直对我党存有偏见。这回好了,也许今后在金蝴蝶帮助下,说服他转变观念,能对我们共产党有一个正确认识,促进他能和我们团结起来、达成共同抗日统一思想,一起消灭日本法西斯。”

所有人点头赞同。

美髯公回来,告诉高旗凤孔宪荣没有再婚,现在还是一个人,心里一直记挂着她。高旗凤听了很是吃惊,罗亚娟拉住她的手祝福,“太好了,凤姐,这回你是真的能和孔司令团圆了。”

美髯公让高旗凤马上离开和孔宪荣团聚,他又吩咐罗亚娟明天与自己一起去云马山。

罗亚娟不解问:“那不是李三麻子的土匪窝吗?去那里做什么?”

美髯公:“李三麻子,虽说是土匪,但他还是很有正义感的义匪,如今许多土匪已经投靠了日本人,但他始终与日本人抗衡做对,常常偷袭鬼子,让鬼子非常头疼懊恼。据可靠消息,鬼子要收编李三麻子,如果李三麻子不答应,扬言要往云马山的上头水源撒毒药,药死云马山上所有的人。现在云马山上的土匪已经出现两种态度,有人要和鬼子一拼到底;也有人主张向鬼子投降。当务之急,我俩去就是不让这支队伍投靠日本人,不能让日本人的计谋得逞。”

罗亚娟:“土匪能听我们的吗?”

美髯公:“听与不听,我们都要努力争取。当然我们也要做好最坏准备。”

高旗凤:“还是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土匪变化无常,有时说翻脸就翻脸,这个李三麻子我们还不是很了解,你们去了,事情办不成,可能白白搭上性命。有些土匪吃硬不吃软,单凭说服还不行,需要我们到那里见机行事。还有光说不让他们投靠日本人也不行,你要给他们出路啊,即使他们不喝上源流淌过来的水,鬼子如果用飞机大炮来打,李三麻子再好的防御工事也是招架不住。我觉得倒不如领他们加入救国军,现在救国军也是急需壮大抗日队伍扩充实力。”

美髯公、罗亚娟觉得高旗凤说的很有道理。

美髯公:“可是……”

高旗凤:“可是什么?我和老孔相聚时间以后有的是,我也知道争取老孔理解、支持我们共产党的任务也很重要,但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早点争取李三麻子这支队伍加入抗日行列,错过机会,就有可能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李三麻子真要是加入敌人阵营,那我们的损失可就大啦!”

美髯公:“好吧,我同意你的建议。”

罗亚娟:“我也同意。”

联队长下山章信接起电话:“您好!石原将军!”

电话里传出石原莞尔声音:“火车站事件你打算怎么办?”

下山章信:“将军,我已经让那个敢戏弄我们的支那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当然是悄悄做的,绝没有丢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脸。”

石原莞尔:“这还不够,要把一些建筑拆除或是填充,无论从天空还是任何角度都不要再看出是那“中国”两个字。否则你不仅会受到其他联部长官的耻笑,还会长了支那人的士气,你懂了吗?”

下山章信:“嗨!将军,我这就去查看一下,再研究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下山章信匆匆来到火车站,从楼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当他脑袋钻出楼顶,再抬头站直身子,猛吃一惊。高旗凤站在面前的不远处,正用冷峻的目光盯着他。他有点印象,回忆起老校长追悼会上,摘帽子巧妙掀开老校长面部上黄冥纸的那个人正是她,他意识到来者不善,慢慢抽出指挥刀,问道:“你的,什么人的干活?”

高旗凤轻蔑一笑,从衣袋里拿出一枚金纸蝴蝶投过去,“认识吧?”

“金蝴蝶?哼哼,你这个冒牌货,真正的金蝴蝶早已被我们处决了。”

“金蝴蝶到底死没死,我就让你下山章信的尸体来告诉世人吧!”

高旗凤握紧拳头交叉胸前,做好决斗架势,“来吧,你这个杀人魔头,我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我们这里的‘中国’二字。”

下山章信立刻进入武士角色,立起指挥刀向高旗凤劈来,高旗凤向侧一躲,刀劈空,下山章信急忙回刀横扫,高旗凤抓住下山章信一只肩头,腾空一翻,一脚落地,一脚顺势踢到下山章信腕部,“嘡啷”一声,下山章信的指挥刀被踢飞,掉落楼下。楼下鬼子士兵认出这是下山章信的指挥刀,立刻意识到上面不妙,马上快速踩着梯子向上爬。

下山章信练过柔道,面前的对手又是一个女人,刀虽然飞了,可他并不惧怕,还很自信地将手握的“咯吱咯吱”响。紧跑几步,飞腿踢来……楼顶上,只见二人你来我往,频频挥拳,各不相让。

高旗凤身体灵活,下山章信几记重拳都被她躲开,反而让高旗凤抓住机会,锁住对方右臂一个360度旋转,下山章信只感到右臂一阵麻木,再也不听使唤。高旗凤在下山章信颈部又连砍两掌,下山章信直感觉咽喉腥热,一口鲜血喷出……

高旗凤抓住下山章信头部一扭,听到“嘎巴”一声,下山章信立刻瘫倒毙命。

鬼子士兵上到楼顶,高旗凤已经离开,只发现他们的联队长已经死去,右手捂在胸部,也许是怕风吹走,一枚刺眼的金纸蝴蝶压在这只手下。

“蹬蹬”随着脚步声,江藤正一快速的从楼梯上来,急忙推开一扇办公室门,室内没有人,桌子上摆放着一封信,江藤正一看完后,一下颓坐到椅子上,手里的信滑落到地上——

“老家有急事,再不能来教课,就此拜别,望请原谅!”

龟岗村一率领宪兵队、警察、特务列队迎接长春来的日本长官。长官手里拿着一把短式战刀,来到龟岗村一面前,双手托举,“龟岗村一君,这是多门二郎将军的战刀,托我交给你,命令你用它切腹自尽,以来谢罪。”

宪兵队、警察、特务开始以为长官手里的战刀,是一种什么荣誉要授予龟岗村一,伸出手正要鼓掌,没想到却是让龟岗村一自尽,个个惊得张口结舌。龟岗村一强装镇定请求长官明示自己的罪责。

日本长官告诉他:“云马山的匪徒已经离开云马山正打算冲破我军封锁向东南王德林所部的救国军方向转移,转移途中,打死我们很多大日本勇士,还抢走了我们一些军用战略物资。”

龟岗村一略显轻松,“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负责军队这一块。”

日本长官点头略带嘲讽语气说道:“似乎和你不是没有关系,你还不知道,带领这帮匪徒转移的正是金蝴蝶。经调查,这个金蝴蝶原名高旗凤,是救国军副司令孔宪荣的老婆,并且就在你们这个城里的中学任自然老师,可怕的是,她在离开这个县城前还将联队长下山章信杀死。可你却向上级汇报说已将金蝴蝶正法,还有我们的‘螃蟹计划’已被你泄露,我们许多潜伏在抗日队伍里的间谍遭到抓捕,这给我们的潜伏活动带来灭顶之灾。这些无法弥补的损失,你本来难辞其咎,可你怕承担罪责,迟迟不向上级汇报真相,还采用隐藏和瞒报来欺骗——看在你以前为天皇陛下做过贡献的份上和你的级别,多门二郎将军才赏赐你用这把当年天皇赐予他的战刀自尽,这也是你享受的最高荣誉。”

龟岗村一:“嗨!代我谢谢将军。”

龟岗村一进得屋内,坦胸露背、赤裸着上身面向东方跪下,用白布巾轻轻擦拭几下短式战刀,然后反手相握,刀尖直抵腹部,闭上眼睛,饱吸一口气,猛力回腕,战刀深深插入腹部。

龟岗村一发出咝咝的呻吟,站在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本长官和他们的宪兵队面容冷漠,不为所动,而那些汉奸警察和汉奸特务们领教了这种野蛮的武士道后吓得心惊肉跳,两腿战战发抖。

警察包围了学校,开始翻查高旗凤的办公室和宿舍,却一无所获。所有中国的教师和学生听说高老师就是金蝴蝶,又惊又喜,偷偷兴奋。

江藤正一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皮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已经被停职,不得不离开。

十二、

高旗凤和李三麻子带领山上的弟兄向东宁方向撤离,但是他们不知道鬼子正向东宁围攻,在绥阳地界两军相遇,避免不了又是一场激战。开始鬼子也很困惑,不知道来增援的是救国军的哪支部队,于是派重兵围堵,高旗凤和李三麻子左冲右突,不但发现没能冲出包围圈,反而上来的鬼子越来越多。最后两个人决定各领一队人马从南北方向分别突围。

戴着红舌獠牙面具的李三麻子率队突围时,鬼子军官看见,这不正是他们费尽心机到处寻找的李三麻子吗?兴奋地高喊:“活捉李三麻子!”

李三麻子带着队伍一边奋力还击一边向西北撤离,鬼子终于抓住了李三麻子的影子岂肯放过,一路尾追。冲到一处叫十八盘的山上,李三麻子身边的弟兄不是被打散就是被打死,孤零陪伴他的战马,也已经负了重伤,侧趴在雪地上,慢慢歪头闭上眼睛。李三麻子将已经打光子弹的手枪扔进雪地里。

林中的鬼子们端着三八大盖猫着腰向前寻找,清亮的二胡和女腔单出头(东北地方戏种)从前面传来:

(《穆桂英挂帅》片段)

战鼓声声,马蹄急

踏碎虎豹野狼心

手举钢鞭,挺枪击

折杀敌酋,护我好山河

……

循着声音,沿着血迹,鬼子们看见李三麻子端坐在峭壁上正在自拉自唱。端着刺刀的鬼子一步一步逼近,李三麻子站起身来摘下面具扔至于地,一边后退着走一边唱道:

“笑奴才,休得意,

来世再与尔等比高低……”

突然向后纵身一跃,消失于茫茫的深崖。

高旗凤这边,鬼子也是步步紧逼,高旗凤让美髯公、罗亚娟带领一部分人先撤,自己断后掩护。鬼子追赶过来,仅剩几个跟着高旗凤转移山林的弟兄也被鬼子射杀,眼见金蝴蝶就要越过白皑皑山顶,一个鬼子狙击手勾动了扳机,金蝴蝶前折下去。鬼子们“叽里哇啦”狂呼扑上来,他们想抓活的。

到了近处,除了留下一件金黄斗篷,其余什么也没有。

东宁沦陷,王德林转移到苏联,刘鹏飞、史颜青、李延峰、姚振山等人先后牺牲,救国军的各支队伍在突围过程中,损失都很大。从此救国军元气大伤,只有几支小股部队还在坚持与鬼子斗争。

东宁城东门城墙上,多门二郎身着将军服手拄指挥刀站在那里,向东眺望,并对身边的石田荣雄等人说道:“人世间真是沧海桑田,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历经多少变迁,渤海国时期的一个州府,又是满族人的发祥地,现在已经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这两天,我们要举行一个纪念仪式,一是庆祝中国东北最后一座城市被我们攻陷,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二是要让东宁所有支那人知道,我们不远从日本来,是帮助他们建立王道乐土的,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今后我们才是这里的主子,他们只能为主子效力,甚至愿意为主子付出生命。任何支那人不允许和抗日分子有任何联系,严加封锁,把那些漏网的救国军困死饿死。从这里望向苏联似乎近在咫尺,说不上哪一天,他也会变成我们的王道乐土。”

东宁城里的中国百姓几乎都被驱赶到县城一处空场,伪军上来,每个人手里发了一面日本的小膏药旗或是伪满洲国旗,并被告之“面向主席台,要面带微笑”。

先是鼓乐齐鸣,接着多门二郎面带微笑,在伪吉林省长熙洽和伪实业部部长张燕卿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

熙洽宣布,赵芷香担任满洲国东宁县县长,并递上委任状。

熙洽清清嗓子,“东宁的父老乡亲,在大日本皇军的帮助下,我们终于赶走了王德林这帮马胡子,从今天开始我们大家可以放心地过我们舒服安心的日子,今后我们满洲国的国民将和日本国民成为一家人,他们会帮助我们建立王道乐土。现在请大日本帝国将军多门二郎阁下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熙洽带头鼓掌,台下民众并没有多少人响应,大家只是面无表情的静静地看和听。

多门二郎倒是很多情,摆手示意,请不用再鼓掌。多门二郎脸上挂出少有的笑意,先向民众一鞠躬,开始说道:“我虽从日本国而来,但一踏上东宁这片土地,就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和这里善良的人民,为东亚光荣我愿意把我的一切奉献给这里……”

翻译官刚要翻译,张燕卿拍拍他的肩头,让他退后,他站到多门二郎旁边,将多门二郎刚才说的日语熟练地翻译出来。张燕卿个子高挑,年轻帅气,器宇轩昂,但他这种露骨谄媚急于表功行为,让供奉同一个主子的熙洽看了很不舒服。

多门二郎:“东宁的百姓是满洲国的百姓,也是我们大日本国的百姓,我们带着先进技术、先进文化、先进思想,敞开热情的怀抱向你们走来,毫不吝惜地帮助你们建立王道乐土……”

“砰——”一颗子弹射向多门二郎,张燕卿下意识挡在多门二郎前面“老师……”,张燕卿脑门子淌出红红的血,直挺挺向旁边砸去……

日本兵立刻上来,组成人墙,护住惊恐蹲下的多门二郎。其他日本兵也将开枪的那个人团团围住。

射杀多门二郎的那个人将头上狗皮帽子摘下来,扔到地上,原来是高旗凤。此时,她另一只手里的手枪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面对带着几分惶恐端着枪慢慢紧逼过来的鬼子和伪军,轻蔑一笑,“父老乡亲们,千万不要上鬼子的当,他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们到我们中国来就是要抢走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土地和财富,我们的世代子孙永远变成他们的奴隶,救国军没有灭亡,会有一天一定回来的,请相信我金蝴蝶的话。”

说完扣动扳机……

眼见高旗凤倒下,多门二郎才敢起身,也才想起替他挡一枪的张燕卿,忙将张燕卿身子翻转,一边喊道:“燕卿君!”“燕卿君!”

张燕卿略略睁眼,“老师,很荣幸能为您效力……”脑袋一歪毙命。

刚才多门二郎躲过刺杀,让熙洽长舒了一口气,看见张燕卿这个舍身护主的马屁精倒地毙命,不由心里暗喜:“死得好!”脸上却装出十分伤悲的样子,“燕卿弟,燕卿弟,你为保护恩师,为大日本帝国利益,献出宝贵生命,死得其所,我等将努力完成你未完成的遗志。”

熙洽抱着尸体边哭边絮叨,多门二郎也为两个学生的情谊感动不已,过来好一顿劝慰。

指挥部内,多门二郎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石田荣雄大佐忐忑地向他报告:“刚才向将军开枪然后自杀的人,正是匪首二号人物孔宪荣的老婆——金蝴蝶。我们已做了检查,发现她的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多门二郎沉吟一会说道:“嗯,我明白了,来时枪膛里只剩下两颗子弹, 看起来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一颗是给我,一颗是留给自己。多亏张桑为我挡了一枪,否则我现在已经不能和你们说话了,这个金蝴蝶,大大的可怕!——你们这些笨蛋,愚蠢至极!是怎么让她混进来的?”

石田荣雄大佐气呼呼地来到赵芷香面前,抽出指挥刀架到赵芷香脖子上, 八嘎,你的良心大大坏了!

赵芷香吓得扑通跪下, ……太……太君,你这是何意?

石田荣雄凶狠说道:金蝴蝶一定是你放进来的!你和她都是宁安人,你怎么会不认识她?

赵芷香:“太君,此话差矣,这个人即使见过,我也不可能知道她就是金蝴蝶,你也知道我一直和你一起迎接将军,我哪里有时间放她进来。”

多门二郎过来,把石田荣雄的手推开,“不要胡说八道,赵县长对我们大日本一直忠心耿耿。”并将赵芷香扶起来,“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我相信你。”

美髯公、罗亚娟几经周折终于找到孔宪荣和吴义成的队伍,满心欢喜,可是当孔宪荣和吴义成得知他俩是共产党后,立刻将二人装入麻袋里沉入江底。孔宪荣、吴义成两个顽固份子虽然抵抗鬼子,但却公然反对、甚至残害共产党,而走上了与共产党与人民为敌的邪恶道路。

叶烈娜跟随王德林一道撤往苏联,得知丈夫牺牲后,没有再嫁。一九八八年,八十余岁的叶烈娜带着她和李延峰的儿子李率水以及孙子孙女来到了东宁,将一张她和金蝴蝶的珍贵照片,还有白须飘然的老头怀里抱着一个孩童、膝下两个小孩跪在地上斗蛐蛐的小铁盒一并送给了东宁要塞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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