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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遥远的歌 谢嘉幸

文章作者:佚名 来源:互联网 添加时间:2016-05-09 17:46:45

谢嘉幸(音乐教育家、中国音乐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这是为我爸妈的回忆录、散文诗歌与歌曲集《遥远的歌》所写的序。2007年母亲节我把刚完稿的这篇序言献给病榻中的母亲,遥祝她身体早日康复。康复的祝愿没能挽回母亲离去的脚步,序言成诀语……。一晃九年过去了,今天又逢母亲节,在这很学术的地方拙文重晒,见笑大家了……
 

      如果海德格尔的“人,诗意的栖居”,道出了“人”存在的本真,那么,歌,人诗意存在的升华,引发的则是人无尽的情怀。但歌,每天都在离我们远去,甚而很远,甚而遥远,于是有了追思,有了回忆。

       ……那段时间其实非常美好,每天下午只要不下雨,爸爸妈妈就带我们兄弟姐妹去散步,一路上爸爸给我们讲故事,那时我才十岁,听啊听啊,听得出神入化,听完故事,我还总是“其实”,“然而”地议论一番,很喜欢那种感觉。然而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则是有一回我病了,昏昏沉沉似梦一般,听到了爸爸妈妈在谈论我,谈论我的努力,用功,刻苦和向上,我确信自己是一个好孩子……,25年后,我考上音乐学院的研究生,爸爸在即席朗诵中称我为兄弟姐妹中的“长跑冠军”,回想往事,我确信,25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这个集子,以我父亲的回忆录、散文、诗歌,以及书信为主线而展开,兼而有我母亲、兄弟姐妹、亲朋好友还有父母亲的同事、学生的文章,以及父亲的歌曲集……。总之,是一个平凡家庭的平凡记录。相对于社会来说,个体的存在只是社会的碎片,相对于人的整个生涯而言,所能记忆的往事亦只是其人生的碎片。然而正是这些碎片所激起的火花,将其闪光折射。人总是花很多气力,很多心神,甚至毕生的力量,力图说明自己努力过了,奋斗过了,仅为了一个信念,当个好人。

然而这碎片是诗,是歌。如果说父亲是用故事将我带入诗意的人生,那么母亲则是用歌声将我引入音乐的殿堂,“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歌唱。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如今我教我的孩子,唱这首难忘的歌曲。……”德沃夏克这首《母亲教我的歌》,是我们兄弟姐妹哺育于母亲歌声、琴声的真实写照。今天回顾漫漫音乐之路,瞩目病榻中的母亲,禁不住泪水迷糊了眼睛,心中无限感慨,父母虽没能给我们万贯家财,却用诗与歌铺就我们的成长之路,为我们抵挡多少风寒,抚慰多少创伤和苦痛,令我们不迷入歧途而挺立世间。

父亲记事,也是从奶奶的歌声开始的,他的人生之路,童年熏陶于中西文化,浸润于音乐和宗教;青年投身抗日文艺又求学于音乐学院,再从事音乐教师事业于海峡两岸;中年蒙难于文革事发又十年冤狱于凉伞岗上;晚年返回人间荣获省优秀教师称号,退休后醉心合唱事业,倾心奉献社会……父亲一生坎坷,为人正直,虽无惊天动地之伟业,却兢兢业业,如歌如诉,可圈可点:警醒于“七七事变”立志报国,浸染于一代名儒(抗战中的左翼文艺名流)历练文艺,曾高歌于抗日队伍,救人于湍流险滩,默默耕耘于三寸讲台,虽历磨难终不悔,蹉跎岁月诗仍在,“耄龄双馨”歌不停……。我们的父亲,用其“自强不息”的奋斗,默默为我们指点人生。

       2006年11月,我在从伊利诺伊大学去芝加哥的路上,一时感怀,给女儿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写道:虽然我不再年轻,却愿意再一次次地尝试……,有时候你的行为本身就是一首诗,而不必考虑它是否能够得到一个辉煌的结果。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是非常渺小的,而且注定是要消失的。但他所做的一些事情却会传承给年轻的下一代,就像花在春季盛开,却在秋季收获一样。

父亲的诗,正是这样的诗,不仅是这样的诗,还是诗中的歌,歌中的琴……人生多少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友人身影,乃至亲情童趣,点点滴滴,父亲用诗将其升华,使在世俗中渺小的人,得以生动,使在平凡中普通的身影,得以高大,使在苦难中磨难的岁月,激励后人……。

    文集中的书信选,其实只是这个家庭绝大部分已经失散的书信中的一小部分。虽然早已不是烽火连天月,但经历动荡岁月、时代变迁的亲情友情、同窗之情,却使这些书信显得格外的珍贵。这里单独一提的,是虽被海峡隔阻,历经半个多世纪,却延绵不断的师生之情。父母亲40年代在台湾教书时的学生来信写道“得悉两位老师的消息,使我感动得哭泣好久。想念老师不知几十年。回忆在彰化女中时,老师突然回大陆,我和惠珍每天哭,上课时每天幻想老师们会突然回来。没想到今天可以看到老师给大家的信……”此情摧人肺腑,弥漫时空,激起无尽的思绪,于是有诗——“寻找南郭的琴”,有歌——“我们是一群春天的海燕”,有散文——“两岸师生情”、“一首歌的命运”、“一支歌的故事”、“跨越海峡会恩师”……

母亲这张照片摄于2007年1月

      ……晚上是首届“银城之春”音乐会,我第一次登台独奏钢琴曲《牧童短笛》,那年我七岁。但我发着烧,趴在一位姐姐(爸妈的学生,音乐师范生)的背上去演出,姐姐的头发散着清香,姐姐的背很温柔,我感到了另一种亲情,晚上的演出很成功,我感到了这种亲情的力量。那是幸福的时光,有许多的哥哥姐姐,爸妈是他们敬爱的老师,而我们则是他们疼爱的小弟妹。每周末都有晚会,我们学会了表演,学会了舞蹈,也学会了编剧,我扮演过雷锋,表演过“十送红军”,观赏过爸妈主演的话剧“小城春秋”,也自编过小舞剧“马兰花”,那各式各样的合唱伴奏,更不能少。数不尽的哥哥姐姐,给我们带来了温暖和快乐,也使“老师”逐渐成为我终身仰慕和追求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事业。多少年后,我拜访了我中学的班主任蔡一鸣老师,他感慨道:“我爸爸是你爸爸的老师,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女儿的老师,你爸爸又是我夫人的老师,如此三代人七十多年的师生之谊,真是难能可贵呀!”父亲将这段对话收录在纪念他的老师著名音乐家蔡继琨先生的散文“天下谁人不识君”一文中。父母一生受惠于老师,又播撒桃李于天下,今天我们一家晚辈也多人成为音乐教师,这师生关系,怎一个“情”字解得。

      亲情篇是从母亲追忆外婆和舅舅开始的,母亲在文集中着笔不多,但这些只言片语能让我们感受到母亲天府小姐的倔强脾气和从外婆、舅舅那里继承下来的优良品格。听说我从小是被姐姐背大的,这个印象我已经很模糊了,但姐姐的舞姿和着妈妈“和平鸽呀,和平鸽”的歌声,却构成了我终身的印记……,再后来的“桂花开放幸福来”,“前沿十姐妹”……,妈妈的歌声一点一滴装扮着我们的生活,也融入了我们的血液。当然,歌唱不总是欢乐的,文革期间,母亲在“五七干校”轻声哼唱着“风声紧,雨意浓……”(沙家浜选段),我默默地守在母亲身旁,无言无语,只有用泪水抗衡那忧郁和悲伤……。

父亲、母亲失去自由后,姐姐的家就成了我们兄弟姐妹的窝。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分散在四个地方:大哥和小妹下乡到永定县不同的生产大队,我和二哥下乡在同安莲花公社罗溪大队,姐姐还在鼓浪屿人民小学。唯有过年时到姐姐家相聚。是姐姐一家用他们的臂膀,让我们找回“家”的感觉。姐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学音乐教师,那时我已经下乡了,但姐姐仍然每每邀请我参加她组织的学校音乐活动,为姐姐的节目谱曲和伴奏,和她的学生们下乡演出,成了我那时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后来姐姐也下放了。天各一方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只有靠书信来寄托那洒落在“我们的田野”里的难以割舍的亲情。……至今,我仍然没法想象年仅16岁的小妹在永定田野山涧里那被农民兄弟称为“八管收音机”的歌唱(《鸡罩衫》),唱那支“汗水和眼泪凝成的歌”……。我们家最具音乐天赋的小妹后来再也没有走上专业音乐的路,直至今天每当我听到她那动人心弦的歌声,我的心就会一阵阵发痛,要不是命运的捉弄,小妹该是一个怎样优秀的歌唱家呀……。

     亲情何物?可以是“两只五分钱硬币”(《报童》),可以是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咽”的派克笔(《幸运快乐的东床快婿》),可以是“一次又一次深情地看”(《永恒的记忆》),可以是……,至今在我的书柜里,还保存着两封已经发黄的书信,一封是1982年8月26日父亲写给我工作的一位中学领导的。信中写到:“嘉幸获得一个去北京进修的机会,希望你能支持他这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在校领导面前美言几句。……他的课如果没法安排,那就我来代课……,为了孩子学习,我这条老牛还可以再拖两学期(那时父亲平反出狱不久,已是60多岁的人了)……”。另一封信是1986年3月8日母亲获悉我能参加中国音乐学院研究生考试复试时写给我的:“得到你参加复试后的来信,我和爸爸都非常激动,爸爸写信时都流泪了,……无论你考上与否,对全家都是极大的鼓舞,爸和我一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让孩子成为有用的人……”。亲情啊,亲情是父母手足无措的期盼,还有那期盼背后因孩子受株连(即使到了粉碎四人帮之后,我和我妹还因通不过“政审”高考几试落榜,被讥讽“劳改犯的儿女,神气什么”)而“痛如刀割”(《十年一梦在山岗—一个小百姓的故事》的拳拳之心!

      父亲一生以歌为生,写歌不仅是工作,还是生活的方式,于是有歌曲集。歌曲集收集父亲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歌曲创作作品,这四十五首歌曲只是他一生歌曲创作的一小部分。他所创作的歌曲,有些流传很广(如五十年代创作的《我们的歌声飞向华沙》等),有些仅在小范围中传唱。但从1948年为彰化女中谱写的校歌(《省立漳化女子中学校歌》)开始,父亲的歌写得最多的,是学生和孩子:《我们是一群春天的海燕》、《槟榔小学校歌》、《沙滩已经没有小贝壳》、《我要一个布娃娃》……;是真情:《我的月亮》、《假如我有一千个梦》、《把我放在心头》、《牵你的手,与你偕老》;是对祖国的歌颂:《百年梦幻》、《百年诺言》、《归来吧,香港》、《青屿四连之歌》;是生活:《踏上鼓浪屿的小路》、《卖油条之歌》。值得一提的是父亲自己写词写曲,歌颂焦裕禄和孔繁森的《两颗光辉耀眼的明星》,“一个一尘不染,一个两袖清风,都视名利如粪土;一个长眠在沙丘,一个献身在边陲,都把人民当作最贴心的人……”,1995年首演时“在场听众无不动容,当时的市委书记听后说:感谢这极好的演出,以后还要再唱,让更多的干部来受教育……”。(《生命不息歌唱不止》)

父亲和母亲的合影也是同时拍摄的,母亲走后不到五年,父亲也离世了。

     父亲写歌,“为情、为景、为对象、为好词所动”,是真、善、美维系着父亲对歌的追求。歌者,为歌而生者也。无法想象父亲生而不得歌,“留下空白一片”的岁月是如何度过的,但当他“重返人间”所表达的第一个愿望则是“我想好好写几支曲子,我想我会比过去写得好些”。(《新的歌》)。歌曲集,是父亲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印象记来自各界朋友,浓缩了跨越漫长历史时期,跨越海峡两岸的温情友情和师生之情,是父母好人一生的回馈,更是来自八方的关爱,时代进步春回人间的明证(《长歌不息---一个知识分子对邓小平的深切悼念》),因此,应称之为温情篇。从曾卓的《新的歌》到田野的《湖》,从《情比金坚六十载》到《祝福》,从《愿是春天的海燕》到《呼唤统一》,从“凉伞岗”上的一声“老师”(《世事如烟岁月如歌》),到鲜花如潮的家庭音乐会(《音乐家庭奏出和谐的旋律》等)……,这世间的温情跃然纸上。

      “一个普通的家庭,既没有时下不少人所追求的华厦广屋、金钱财富,也没有炙手可热的权势”(《生活音符谱就的家庭乐章》),却能得如此之关爱,该是大地回春。如果说,亲情是我们赖以栖居的小屋,温情是什么?温情是一篇篇让人热泪盈眶的散文,是母亲病榻前的一束束鲜花,是教友的声声祈祷,温情是共和国国务委员的一声问候,是“春天的一群海燕”,是“让世界充满爱”的呼唤……。为这人世间的温情,父亲在“国破山河在”的年代投身抗日,在劳改农场中“总怀着一个希望”,“熬过了三千多天”。如今,面对温情,老人怎能不热泪盈眶。我们兄弟姐妹,惟有难以言表的感激,唯愿更多的温情播洒人间。

      抹笔至此,该结束了,却又想到,每一种文化,都有不同的敬畏自己传统的独特方式。中国人,大概应该从孝敬父母开始吧?当口头非物质遗产保护已日益引起世人的关注时,我们不应忘记,人世间最重要的一笔“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每一个家庭的父母的每一个期盼的眼神,每一把伤心的眼泪……。记住吧,有天才有地,有父母才有我们,为了那不让时间所风化的记忆,让我们追回那已经遥远的歌……。

                                                                                                                                                    记于北京丝竹园

                                                                                                                                                2007年5月8日凌晨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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