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阳:此春,彼春
这雨淅淅沥沥的,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清晨,天还是一片沉郁的蟹壳青,五点五十,闹钟准时响了。窗外夜色尚未褪尽。六点十分,车灯划开薄雾,我驶入还未完全醒来的城市。从关公像环岛出发,沿机场大道一路向东,十六公里的路,在破晓前显得空旷而安静。春天,仿佛就藏在黎明前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而我只是个沉默的赶路人,在日复一日的轨迹上,与自己晨昏相见。
傍晚回到家,常常已过七点。停好车,走进寂静的楼道,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推开门,熟悉而略显清冷的空气迎面而来。卸下一身疲乏,我常在书房静坐片刻。作为一个教书法的人,我总觉得,日子像一张铺开的宣纸,这早出晚归的十六公里,便是纸上最沉默也最笃定的一道中锋。墨色或许因疲惫而显枯涩,但那笔画的筋骨,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磨出了一种内在的力道。
夜里,雨又下起来,轻轻敲着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雨声仿佛化成了另一片时空里的微风与波光——那是北京的玉渊潭公园,尤其是樱花区和八一湖畔。记得有一年早春,春节刚过不久,园子里还挂着红灯笼,在尚未茂密的枝桠间,像鲜红的印章,钤在灰蓝的天幕上。风拂过八一湖面,漾起细细的涟漪,仿佛风的笔尖在清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道纤秀湿润的飞白。一对鸳鸯悠然划开水面,形影不离,在清冷的春水里留下温柔流畅的“人”字纹,宛如行书的笔意。湖畔的柳条,透出一层鹅黄,不再像朦胧的烟,倒像极淡的藤黄与石绿,在湿润的空气里一层层晕染开来,是活的、会呼吸的没骨画。那时我刚毕业,浑身轻松,站在那样的风景里,觉得自己也成了画中人。我们一群人在樱花树下合影,背后是如云如雾的花海,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青春与春光一同被定格,那时的笑容清澈透亮,毫无挂碍,就像那时我们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手机的微光亮了,是工作群里关于书法课的讨论。我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教案旁,是几页未写完的书法练习,墨迹早已干了。这些物件,构成了我夜晚寂静世界的全部。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一直都想错了。我总在计算通勤的里程与耗去的时间,感叹自己被剥夺了感受春天的权利。可是春天,难道只存在于玉渊潭的樱花下,那些精心构图的光影里吗?
我每天顶着星月出门,在大多数人还睡着时穿过城市,难道只是为了谋生吗?当我走进清晨的教室,打开灯,看着那些陆续到来、睡眼惺忪又渐渐明亮起来的小脸;当我站在讲台上,看见他们因为一个奇妙的比喻而睁大眼睛,因为一道难题的豁然开朗而展开笑容——我不正是走在一片最真实、最蓬勃的春天里吗?他们本身就是一张张等待挥毫的宣纸,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引导,都可能催生出一片意想不到的风景。他们的好奇是春风,他们的求知是春雨,他们每一点微小的成长,都是一次隐秘而有力的抽枝发芽。我深夜练字的灯光,清晨奔波的十六公里,不正是为这片“春天”默默准备的土壤与温度吗?
我不再只是春天的临摹者,或怀旧的人。我成了春天的书写者和创造者——以生活为纸,以责任为墨,在广阔有时也朦胧的人生卷轴上,为自己,也为那些无形的期盼,落笔勾勒。最美的春色,或许不在从前的画框里,而就在这持续向前的书写本身之中。而我的学生们,他们就是这漫长画卷上最富生机、等待被点亮的留白。
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淡淡的曙光。我知道,再过不久,我又要发动车子,驶上那十六公里的路。但我的心是满的,也是定的。因为路的这头,是我用责任磨出的墨;路的那头,是我用耕耘铺开的纸,那里有一整幅生机勃勃的、属于未来的画卷,正等着我和他们一起,以岁月为笔,共同挥毫,写下那向着光、向着善的、不断生长的篇章。而我所行驶的这条路本身,就是这幅画卷上,最初也最深的一道笔触。
(图文/杨朝阳)

